第21章 请陛下降罪
数百叛军被林秋水所杀者七七八八,城上城下皆亲眼所见,如此神威实属骇人听闻。
当她沿着台阶往下走来,所过之处宋军士兵莫不与有荣焉,尽皆昂首挺胸,肃然凛立,目不斜视,如同接受检阅。
城下众多百姓纷纷踊跃向前,犹如过江之鲫,长臂争相挥舞,口中“长帝姬”之类呼喊不绝,争相瞩目她携胜而归的绝世风采。
城中军民精气神空前昂扬。
此等景象不说靖康以来从所未有,便是上溯徽宗朝凡二十六年,也不曾有过。
城下还没回去皇宫的郑太后、朱皇后等人无不欢欣喜悦,一些小帝姬更是满脸写着崇拜,差点拍烂手掌。
若非林秋水一日连救她们两次,她们又要沦落金人魔掌之中,受尽侮辱折磨,生不如死。
此恩比天更高,比地更厚,如同再造,岂能不让她们镂骨铭肌,感极涕零。
其余百官就神色各异了。
这等军民同心,尽归一人之象,只怕林秋水登高一呼,就有无数人赢粮景从,执鞭随蹬。
这是前任两代皇帝,徽钦父子都没有得到过的待遇。
百官振奋者有之,思虑者有之,忧心者亦有之。
所忧所虑,说起来也是搞笑。
自金兵南下以来,赵佶连忙甩锅,禅位给赵恒,又到金军兵临城下,同时俘虏了这父子俩,赵桓又甩锅给了林秋水。
这本是权宜之计。
孰料林秋水翻转乾坤,一举迫退金军,于是造成此时大宋三皇并立,遍数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的奇景。
百官那个愁啊,赵佶、赵桓二皇同朝都乱成了一锅粥,此时三皇并立,那不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赵佶人老成精,政治手腕极高,赵桓也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赵桓只有二十来岁年纪,堪称春秋鼎盛,他能甘心就此退让皇位?
林秋水却是女子之身,自古除武周谋朝篡位,岂有女子为帝者。
如此大违纲常,百官自然不乐意接受,金人围城时一切好说,金人退兵后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尤其今日所见,可怜徐秉哲堂堂府尹,只是说错了一句话,就被生生打死,百官难免物伤其类。
本朝极为优待士大夫,林秋水这个名义上的下一任皇帝,既是武威煊赫,又如此残暴不仁,一个士大夫不经弹劾审罪,说打死就打死,经过今日之事,她还尽收民心军心,这让满朝官员如何不恐惧。
士大夫最怕两件事,一是皇权无所掣肘,二是有人众望所归,如今林秋水几乎两样占齐,这样的人当皇帝,他们岂会安心?
眼看金军退去,不少官员交眉接眼,心思就活络开了。
当然,朝中百官心里不管怎么想,当林秋水来到城下,他们仍是齐齐上前见礼,表面做足了功夫,让人无可指摘。
郑太后、朱皇后等人也来嘘寒问暖,林秋水一一谢过。
而后梅执礼排众而出,满脸惭色:“老臣无能,有负重托,以致城门失守,上皇蒙难,几酿滔天之祸,恳请陛下降罪!”
他言辞恳切,确是悔恨十足,作不得假。
口中称呼却非常有意思,统称赵佶、赵桓为上皇,即是太上皇的简称,又忽然改口称林秋水为陛下。
言下之意,信息量十足,在场众人没谁不明白,当即满场骚动。
但无论如何,士大夫中也不全然铁板一块,俱是食古不化之徒。
林秋水今日两挽天倾有目共睹,敬重钦佩她的不在少数,打定主意,敢于杖履相从的也不是没有。
愕然片刻,又有几名官员走了出来,拱手作揖,慨然拜道:“臣等有罪,叩见陛下,恳请陛下降罪!”
说是请降罪,那等慷慨激昂的模样,却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瞧见梅执礼等人如此作态,时机抓得是鬼斧神工,巧妙到了极点,其他大臣官员无不直呼内行。
林秋水杀敌大胜而归,众目睽睽且众望所归,其势堂皇煊赫莫之能御,更要命的是,徽钦二帝仍在城墙,还没回到现场。
梅执礼等人出其不意来这么一下,其余大臣顿时陷入尴尬非常的境地,跟着拜见口呼陛下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大宋皇帝日常称呼是官家,陛下一词非严谨正式场合不称。
假如随梅执礼等人称呼林秋水为陛下,不啻于正式承认她的大义名分,两个字出口很容易,日后想推翻就难了。
不跟着喊吧,眼前这关如何搪塞过去?
冰天雪地之间,衮衮诸公措手不及,忽然没了主意。
个个额头冒汗,你瞧我,我瞧你,眼神急切,只盼望哪个同僚悍不畏死,跳将出来慷慨陈词。
值此诡异气氛,林秋水似笑非笑,瞪了梅执礼一眼。
这老头别看其它本事稀松平常,争功站队的眼光却真是一等一厉害,老当益壮,当仁不让的勇猛也让人刮目相看。
俗语有云,枪打出头鸟,他这第一个站出来的勇气,却不是人人都有的。
这不,林秋水正要说话,毒打出头鸟的枪就自己蹦了出来。
一位年青官员上前一步,朝林秋水拱手一礼,激烈陈词:“臣尝闻自古以来,百代以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何故?”
“此为天理迢迢,礼法彰彰也。”
“从未闻父死女继,兄终妹及,何故?此为逆天理,悖人伦也!”
他拱手向城墙处拜了一拜,然后转身面对梅执礼等人,厉声呵斥:“况今太上犹在,官家春秋正富。”
“长帝姬天资颖秀,淑质英才,美若天成,武可安邦。扶社稷于将倾,救父兄于水火,恩泽苍生,孝感天地。”
“尔辈胡言乱语,罔顾太上,无视官家,却置长帝姬于何地?名为请罪,实为违逆,居心叵测。”
“臣秦桧,承蒙官家不弃,忝为御史中丞,势必恪尽职守,上奏报之,严惩尔等祸乱之罪,亦请长帝姬明鉴!”
他口舌便利,一席话直到说完都又急又快,竟无旁人插嘴余地。
林秋水漫不经心听着,直到听到“秦桧”二字,方才眼波微动看了过去。
这货面目阴柔俊美,此时义正辞严,满脸正气,多少冲淡了些许阴沉之气。
在靖康年间,多以敢于直言上谏,主张与金人据理力争闻名。
任谁也想不到,若是没有林秋水,他会连同徽钦父子被金人北掳,三年后放归南宋,却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秦桧高居宰相之位期间,把持朝政十余年之久,奉行割地、称臣、纳贡的宋金议和政策。
极力贬斥抗金将士,坑害抗金名帅岳飞,结纳私党,斥逐异己,屡兴大狱,活脱脱一位祸国殃民的奸相形象,堪称遗臭万年。
无怪乎后世多有揣测,他是金国人放回来的奸细。
这时候的秦桧不及而立,还不是后面那个大奸臣。
他自问无愧于心,没有任何对不起大宋的地方,兼且他掌管御史台,纠察弹劾百官过失实乃分内之事,别人怕林秋水,他却分毫不惧。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
虽然年轻气盛,却没有直接斥责林秋水不是,而是先讲了一通父死子继的大道理,然后又极力拍林秋水马屁。
把她今日壮举说成是孝心有嘉,最后矛头直指梅执礼等人,指责他们罔顾林秋水的孝顺,实在居心不良。
话里话外,将林秋水一切行为归结于孝字之下。
大宋以孝治天下,一旦她承认这点,那一切就顺理成章,皇帝之位就别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