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国家博物馆

林秋水小小的撒了一下娇。

林行知却不买账。

他漏了气的皮球一样，后背一摊，又靠回沙发上，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语气淡淡：“行吧，你说。”

林秋水好气又好笑。

但望着父亲头顶黑色中掺杂着几许发白的头发，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开始浮现几缕皱纹的熟悉的脸，她的鼻子又有些发酸。

从前她没有找男朋友，现在又被薪火拐走，以后找男朋友的机率只会更加渺茫，也不知要寻个什么样的法子，才可以让父母安心。

她有些难以释怀，但一时也无法可想，只能收拾心情，慢慢述说起来。

家谱的事情她必须和父亲沟通好。

不然父亲都不知道，别人一查肯定就穿帮了，即使别人未必会查得那么详细，但也要有备无患。

在她有条不紊跟父亲解释的时候，昨天夜里她在国家博物馆网站上登记的文物，犹如石子投入湖中，也开始泛起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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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国家博物馆井然有序运转起来。

小李一到办公室，所有人便都看着他笑。

有人叫道：“小李，今天要给我们看什么真品？”

马上有人接茬：“要不再来一个‘made in China’的宋瓷？”

他笑着争辩：“你们凭什么污人清白？中国的东西不是都‘made in China’么！再过几百年那也得是文物！”

引得众人哄笑起来，办公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隶属国家博物馆文物征集科，身份是普通科员。

说是小李，其实已经不小了。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稀稀拉拉，样貌普普通通，看上去有四十上下，其实才三十出头。

今年刚取得文博系博士学位，然后聘入国家博物馆，至今已工作了几个月时间。

因为资历浅，博物馆又有一堆大佬，所以只能屈居小李，主要负责给大佬打下手，以及社会藏品征集遴选方面的工作。

这份工作并不轻松而且繁杂。

一般来说，有门路有文物精品在手的人，早跟博物馆直接接触，或者由博物馆方面主动接洽，经过社会藏品征集系统渠道而来的极少。

这套系统主要面向广大普通民众，看看能否在沙海里捞上几颗珍珠来。

但是现今都已经21世纪了，普通老百姓手里哪里还能有什么稀世珍品，即使有也是收藏价值较小，达不到国家博物馆入馆要求的物件。

珍珠是捞不上来了，反倒砂砾杂草一堆，甚至有现代的仿制品。

普通人不分真假提交了上来，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时不时就闹出点“made in China”的笑话，让人吐血之余，又啼笑皆非。

当然即便如此，经由征集系统登记过来的藏品，针对于此的审查工作还是要每天进行的。

负责初步审查工作的也不止小李一人，以防错漏另外还有两人和他一起交叉进行。

调笑了几句后，众人埋头工作起来，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小李也坐到岗位上，打开电脑进入藏品征集系统的后台，开始查阅今天的登记目录。

接连看了一个多小时，手都点酸了，眼睛都花了，也没一件看得入眼的。

小李不自觉伸了个懒腰，托了托眼镜，心里是有点烦闷的，当然工作不能不做，只能继续查看下去了。

下一件的标题是《二王真迹以及顾恺之、吴道子画作数件》，他只掠眼一看，就差点笑出声来。

心想这些人真是心里没点AC数，什么鬼东西都敢往上报，还真迹，还数件，咋不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虽然心里杂草丛生，非常不以为然，但出于惯性，还是点入详情看了一下。

没料到这一看就是半小时往上。

他点开附图不停地放大缩小，缩小放大，看了又看，眼镜跟屏幕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和狂热，眼珠子充血凸出，瞪得跟铜铃似的，满眼都是痴迷、震撼，看那架势，似是恨不得钻入屏幕里。

“卧槽！”

小李最后都忘了这是在办公室里，终于忍不住高喊一声，用力一锤办公桌站了起来。

“嘭”的一声巨响，在办公室安静的氛围里，别提有多刺耳多突然，其他人都被狠狠地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满含杀气地往小李剜去。

他却浑然不觉，又是卧槽几连的粗话冲口而出，抬头极度兴奋地招呼：“张哥吴哥……大家快来看啊，快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平日里谨言慎行，几乎没有过这般不正常的时候，再听他这么说话，他招呼的张哥和吴哥心里都起了兴趣。

这两人也是负责初步审查工作的，持续工作到现在早便有些心累，这时一听小李大呼小叫，心想莫非真捞着珍珠了？

张哥头上光秃秃的，闪着强者的光芒，起身笑呵呵道：“哦，发现什么了，我来看看。”

他和吴哥两人一起走上前去。

办公室其他人有些半信半疑，不过也都兴致盎然，推开座椅齐齐围了过去。

接下去的时间里，办公室中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做人多口杂。

众人由看热闹的心态，逐渐转化为惊疑不定，然后意见不一，七嘴八舌争辩得面红耳赤，场面闹哄哄的有如菜市场。

最后惊动了隔壁办公室的科室主任，推门进来看个究竟。

“怎么回事？别嚷嚷，别嚷嚷啊，工作不要做了？”

主任往门口这么一站，看见这么乱糟糟的场面，就是满心不喜，脸色都沉了下来，气势十分威严。

换做平时，科员们早便战战兢兢，但此刻心里不管持什么态度，都是热血上头，七言八语地招呼：“主任，你快来看看！”

“主任，王羲之啊！”

“还有王献之！”

“顾恺之！吴道子！”

这几个名字代表的无不是华夏书画史上的绝顶人物，就是其中任何一个，分量也重如泰山，更何况是几个联袂出现。

主任顿时惊了，一句“乱弹琴”差点脱口而出。

但想起这满科室最差的都是博士，他们的水平还是可以相信的。

别看他们在争议不休，但有争议其实是大大的好事——这证明连他们也不能断定真假了，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主任一张老脸上，也不由涌上一丝血色。

他一颗心提了起来，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淡定地回了一句：“哦，我看看。”

就迈着四平八稳的脚步走了过来，但仔细瞧瞧三两步就挤到里面，又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当然能当主任，并不代表学术水平更高，或者鉴赏能力更强。

他主要点开图片浏览了一遍，又在登记人藏品描述，还有藏品来源说明那里看了一下。

当时林秋水写的是“先祖北宋靖康时开封人，得《宣和书谱》《宣和画谱》载录二百余幅作品，家传至今。因篇幅所限，未一一上传。”

主任看到前面，又看到二百余的字眼，只觉血涌上头，一阵晕眩，呼吸都粗了许多，周边可闻。

如果这是真的，简直是文物界、历史界惊天动地的大事。

甚至不止是这两个小圈子的问题了，搞不好连国家领导人和整个国家都会被惊动。

主任再也不能装作稳重，一只手用力扶住办公桌，手臂明显有些发颤。

抬头望向四周的科员，开口一连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小李、小张、小吴……小赵、小郑、小周。”

前面是初审组成员，后面是复审组成员，这六个人基本代表了文物征集科的鉴定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