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口舌之争
粘罕目光徒劳,张望遍地金兵尸首。
神情颓然衰败,又有几分激愤。
林秋水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迤迤然走过去。
脚步轻盈无声,粘罕却是警觉,立即抬起头,视线越过半空,直直撞到她身上。
这名女真元帅的眼神,一下子锐利非常,毫不掩饰,射出刻骨仇恨。
除此之外,又有重重疑虑,深深印在眼底,几乎难以释怀。
等她走到近前,嘴唇抖了抖,突然发问:“你……究竟是人是鬼?”
此人一生戎马,能征善战,极具战略目光。
无论亡辽,抑或灭宋,均为此人首倡,且当推首功,深得金朝皇帝信赖,实乃当世一等一的名将。
纵然年事已高,满脸风霜凿刻,仍是气魄盈胸,不减昔时。
以他滔天本事,这种话问出口,几近示弱敌手,但他犹自问了出来,语气隐含干涩。
由此可见,林秋水横空出世,到底带给他多大震动。
“我?”
林秋水提起长枪,随手往下一插,地面噗地轻响,枪头如入无物,深深扎进石板。
粘罕目光不自觉投注,脸皮随即不受控制,微微抽搐好几下。
林秋水扶着枪杆,歪了歪头,发丝轻晃。
金军人均彪形大汉,长得牛高马大,她看谁都需要仰视,这回粘罕盘坐于地,她居高临下俯视,无端端心情愉快。
忽地嫣然而笑,反问:“是人怎样?是鬼……又怎样?”
她颜容极美,厮杀过后,脸颊沾血,犹带七分杀气,三分冷意,这一笑之下,忽如冰雪消融,红梅绽放,既血腥,又美丽。
粘罕定定仰望片刻,忽然意兴阑珊。
是啊,人又如何!鬼又如何!
不论林秋水是人是鬼,金军终归大败亏输,他一世英名也同时付诸流水。
哪怕日后还有弥补之机,也无法挽回今日一败涂地的事实。
他情不自已,仰天长叹:“天不亡宋乎?”
老天爷很忙,他的疑问注定得不到解答。
林秋水也不会好心告诉粘罕,假若没有薪火,也没有她的到来,大宋还真是亡了。
至于之后偏安一隅的南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粘罕自然没奢望得到什么答案。
天意也好,人鬼也罢,他只知今日自他本人往下,金军两路将帅败于一人之手,尽皆沦为阶下囚,性命全部不由自己。
此次大军南下,一路破军杀将,斩关夺隘,乃至犁庭扫穴,灭国擒皇,回想何其畅快。
如此滔天之功,经林秋水这么一闹,却是功败垂成,一日丧尽了。
此人绝非心志软弱之辈,此等绝境只是叹息一声,肩膀便顶住檐柱,靠着这点支撑,一点一点挪移,吃力站起来。
期间碰到伤处,不免吃痛,他也一声不吭。
说起来林秋水也是佩服,这老头一边胳膊,一条大腿,分别挨了她一拳一脚,不知里面骨头断是没断。
眼下软绵绵,都耷拉着,落了个半身不遂,嘴边血迹隐隐,胡须白里染红,分明吐了不少血,内伤严重。
这般伤势惨重,愣是能爬出来,她不得不刮目相看。
当然林秋水决计不会因此,就对此人敬老尊贤。
就这么漠然旁观,冷眼瞧他挣扎、站直,直至视线又被逼成仰视,林秋水心情忽而又开始不爽。
“天下竟有长帝姬这等神人,是本帅孤陋寡闻了。”
粘罕又是一声轻叹,他收敛满腔恨意,周遭尸体视若无睹,眼神平平淡淡,直视林秋水,言语缓慢。
“长帝姬今日至此,究竟所为何事,请明言吧。”
林秋水正要说话,忽地眉头微蹙。
只听脚步声响,一个人影突然从门边转出,右手抬在半空,一抖一抖,指着粘罕大笑不已:“哈哈哈,你这贼厮也有今日!哈哈哈……”
来人一手叉腰,一手比划,笑得幸灾乐祸,心花怒放,唇边两撇胡须一颤一颤,笑声里既怨气冲天,又大为解气。
一张脸白白胖胖,慈眉善目,好似寻常富家翁,却是大宋太上皇帝赵佶。
接着笑声,殿门陆陆续续,又钻出一行人。
包括被粘罕废黜的前任皇帝赵桓,两位皇后,一众帝姬王妃,均为大宋宗室人等。
这会大殿里外只剩金人尸首,还活着的将领也七损八伤,周围暂时没了威胁。
又听见外面林秋水说话,这群人胆子便大了起来,纷纷跑出。
望见粘罕灰头灰脸,狼狈不堪,赵佶想起这些日子自家所遭受的屈辱,一时得意忘形,忘了仍是身陷敌营,忍不住出言嘲笑。
赵桓等人没有吭声,但目光犹如刀子,俱都剜眼盯着粘罕,恨不得从他身上剐下几斤肉。
几位小帝姬没凑这个热闹,反而跑到林秋水身边,欢欢喜喜,扯住她衣角。
毕竟经历过太多,即使年岁尚小,也不能与和平时代小孩子等同。
所以衣服上面血迹斑斑,她们一点不在乎,也一点不害怕,叽叽喳喳。
“六姐……是你吗?”
“六姐好厉害!”
依照坑爹的身份设定,林秋水是赵佶第六个女儿,是以小帝姬这么喊她。
这几个小萝莉欢欣鼓舞,满脸仰慕之情,林秋水嘴角抽搐,一头黑线。
此刻尚未完全脱离险境,她们未免欢脱过头了。
不说外面金兵茫茫多,就是大殿里面那些金将金帅,别看他们受伤极重,似乎难以动弹,但若是某个瞬间,他们突然暴起,那也谈不上稀罕。
当然危险来临之前,她有能力制止。
面对团团围住的小帝姬,林秋水唇瓣微动,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不接话,只是风轻云淡,微微一笑。
那边厢面对赵佶嘲笑,粘罕面无表情,漠然以对。
区区丧家之犬所言,于他不过是耳边风,挠痒都做不到。
实则无需他出声,殿中就响起一个声音,低沉沙哑,说话一字一顿,很是吃力,却嘲讽十足。
“太上皇帝,何必得意?”
“我等今日之败,乃奋力抗战,力有未逮,乃败于长帝姬之手。”
“长帝姬力盖群雄,万夫莫当,实为鬼神下凡,霸王再世,我等各为其主,虽败犹荣。”
“本帅甚是佩服。”
“尔等之败,却非力敌而败,实乃自作自受,拱手相让,我等岂可不接?”
“太上皇帝,靖康皇帝。”
“你等二人,破城亡国,鬻儿卖女,向我等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实为古往今来,皇帝耻辱之最,又有何等面目,苟活于世?”
“今日若非长帝姬横空出世,尔等岂敢狗仗人势,作此狺狺狂吠!”
话里话外,对林秋水推崇备至,高高捧到了天上,对赵佶、赵桓父子不屑一顾,践踏到泥土里。
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
但徽钦二帝的确是这等货色,这话一点没冤枉他们。
究竟是谁的部将,如此直言不讳?
听得林秋水都想击掌赞叹。
林秋水循声望去,见到是斡离不。
他此前重伤昏迷,这时已然醒转,不知何时走到门口。
正脸白如纸,跌坐于地,却气势不减,目如鹰隼,紧紧盯着这边。
一席话说完,只听得里面三三两两,还能清醒的金将哈哈狂笑。
笑声轰然响动,嘲讽之意展露无遗,传出老远。
徽钦二帝脸色陡然变成猪肝。
斡离不这番话杀伤性极大,侮辱性极强,正打正着,狠狠戳到这对父子心底最大痛处。
自己所作所为究竟如何,他们自己最清楚。
纵有百般理由,也不能否认,这就是明晃晃、赤裸裸的事实。
只是从前没人这么总结,父子俩还可以埋头入土,撅起屁股继续当鸵鸟。
此番众目睽睽,由斡离不血淋淋揭开遮羞布,两父子再也无法置若罔闻,当做无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