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惊为天人
林秋水失笑,这老头真会脑补。
她也不多解释,往前两三步,走到石狮跟前。
这石狮头颅昂扬,几乎与她胸口平齐,抬手堪堪摸到,触感粗粝冰凉。
她轻轻拍了拍,叹道:“狮子啊狮子,今日委屈你了。”
说完右手捏住小拳拳,当头就是一拳,重重砸下去。
只听“咚”一声闷响,一闪即逝,是拳头与石头之间,刹那剧烈撞击的声音。
紧接着“嘣”的一声脆响,是石狮头部干脆利落从脖子处断裂的声响,再接着“噗”的一声,是它深深砸进泥土里的动静。
偌大的石质头颅深陷土中,只剩下半边脸庞和半只白眼,无辜地斜乜着林秋水,仿佛在无声抗议。
这几下说来话长,实质从发生到结束,只是眨眨眼一瞬间。
林秋水脸不热心不跳,拍拍小手去了灰尘,显得异常气定神闲,如同随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落在附近卫队和官员眼中,却骇得他们脑中一时空白。
几秒钟后才人人惊呼不已,个个扯着脖子,脸色涨红,频频看向身首分离的石狮,还有含笑而立,身形娇小的林秋水。
这对比是如此强烈,让这些人几疑自己身在梦中。
梅执礼眼珠子都快鼓了出来,他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
迅即不顾形象扑上去,双手颤颤巍巍,摸了摸石狮断裂的脖颈,毫不犹豫也打了一拳。
只疼得这老头龇牙咧嘴,嘶嘶直抽冷气。
但他毫不顾及,再看如若无事的林秋水时,简直惊为天人,不由得手舞足蹈,哈哈狂笑:“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
笑着笑着情难自禁,涕泗横流。
又哭又笑,好似疯了,半点没有朝中大臣模样,但没有人笑话他,因为周遭人等,也都陷入莫名狂热之中。
没有人是傻子,这样一个可以手无寸铁,轻描淡写间打断坚石的猛人,堪称闻所未闻,史书都不敢这么吹,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外面敌人脖子再硬,能有石头硬?
个体的力量,即使不能匹敌千军万马,但在某些场合,某些瞬间,却足以一战定乾坤。
梅执礼自然不傻。
激动过后,知晓林秋水展示这等本事,必然不会无缘无故。
联想到今日她将要前往的宴会,心里隐隐约约间,有一个极为惊人的猜测。
他登时满脸振奋,老泪也不及擦,急急问道:“长帝姬,可是擒贼擒王?”
“不错。”
林秋水看了他一眼,目光含着赞赏。
做官能做到户部尚书,果然不是蠢人,只借着一丝脉络,便猜到她目的所在。
如此这石狮子一番苦劳,总算没有枉费。
“今日斡离不宴请粘罕,金军两元帅均在场,若是趁其不备,呵呵……”
正所谓得意便猖狂。
这段日子,金人吃着火锅,喝着好酒,穿着绫罗绸缎,玩着年轻貌美的女人,还有无数金银珍宝,每日价连绵不绝送到手里。
以上这些,都是抢夺来的战利品。
正因为如此,所以金人别提有多快活了,于是乎这两天办起了“联欢晚会”。
驻扎开封城外的金军,共有两处营寨。
一处是青城宫,位于城外南郊,约莫五里距离。
原本是北宋历代皇帝祭天斋戒的场所,现在则被金军西路元帅粘罕所占据。
另一处是刘家寺,在开封城外东北,也大约五里距离,金军东路元帅斡离不在此驻军。
就在昨天,粘罕在青城宫宴请斡离不,搞起了分赃大会。
分什么呢?分女人。
被徽钦二帝卖掉的大宋女性,像市场的货物一样,摆出来供金军挑选。
当中分了三千人,献给金国皇帝作贡品,还有一千四百人赏赐给将士,两位元帅各自拿了上百人。
是日,青城宫营寨自元帅往下,金军将士们拥抱着各色美人,饮酒作乐,场面当真是群魔乱舞,笔墨难书。
斡离不依样画葫芦,今日同样在刘家寺举办宴会。
不单止回请粘罕,还请来林秋水赴宴,号称什么“太平合欢宴”,也不知要搞什么幺蛾子。
什么幺蛾子林秋水不管,她只想趁此大好时机,将粘罕斡离不一网打尽。
一旦这两人在手,开封之围不说立解,至少有所转圜。
更重要的是,那些被俘虏的女性们,往后悲惨的命运,将会有挽回余地。
“若是趁其不备,长帝姬乃天人临凡,贼酋必然束手就擒!”
梅执礼早将先前说的忍辱负重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红光,犹如吃了灵丹妙药。
他俯首行礼,恭恭敬敬:“长帝姬但有驱驰,尽管号令,臣必定殚精竭力,肝心涂地,在所不辞!”
这回他的恭敬,并非例行公事,做做样子,而是真心实意,如敬仙神。
“好!”林秋水微微一笑,也不客气,嘱托道,“我走之后,烦请梅公召集城中善战将士,待消息传来,金营大乱之际,还请梅公见机行事,率军接应。”
“还有,严防消息走漏!”
“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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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晨晖门离开皇宫,转向景龙门出了内城。
在皇城禁卫护送下,沿着长街缓缓而行,驶向外城东北角陈桥门。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车厢里林秋水闭目而坐,车厢外动静连连,侍卫时不时呼喊几声。
这座城池,后世称为八朝古都,她原本还想掀开帷幔,好好观赏观赏,现在也没了兴趣和心情。
事实上,如今的开封府,也没什么值得观赏。
城外金人铁蹄践踏,加上城中官兵搜刮,这座城池早就失去往昔繁华,《清明上河图》里描绘的盛景再难望见。
让林秋水失去心情的,不止是开封的破败,还源于老百姓的围观。
此次出行赴宴,本是无比低调,但不知为何,仍被不少民众听说了。
于是在这个清晨,靖康二年二月十八,冬春之交的黎明,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城中老百姓便成群结队,出现在街头巷尾。
当载着林秋水的马车行过,这些人或是沉默不语,静静注目马车走过,或是高呼“帝姬莫去”、“金贼无信”……
或是伏在道旁,痛哭流涕,甚者有人冲上前来,试图截停马车,引起侍卫紧张呼喝。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不禁让人想起,前些日子徽钦二帝出城,隐约也是这般景象。
没人知道他们怀着怎样的心情出现在这里。
这些人大多是最寻常的老百姓,无论是千年以前,还是千年往后,社会地位从来不曾高过。
繁荣昌盛、升平盛世之时,他们在吃苦耐劳。
国破家亡、满目疮痍的今天,他们依旧在吃苦耐劳。
甚至失去这种资格。
时逢兵灾人祸,又是寒冬未散,城中缺衣少食,路有冻死骨,乃至人吃人肉,从来不是稀罕事。
兴亡皆苦,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但他们——大宋平民老百姓们毕生所求,只不过是安安稳稳地吃苦耐劳罢了。
但凡还有一口饭吃,也就能拖家带口,极其顽强地活下去。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至极的祈求,自金人兵峰南下以来,徽钦二帝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们失望,以至绝望。
而今林秋水浮出水面,就像落水之人行将溺亡,不管这是新的希望,还是最后的挣扎,他们都只能本能地靠拢过来。
正因为想到这些,林秋水的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与此同时,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开封将近两百万民众的庞大命运,也将暂时系于她一身之渺小。
这种认知无形无迹,却重若泰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