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过其门而不入
赵桓从昨日开始,就和城中其他不满之人秘密勾连,处心积虑准备逃离。
和这件大事比起来,其他的就都是旁枝末节,不值一提了。
这个逃离的机会终于到来,但是来得轻而易举,他们还没来得及暗中搞动作,就莫名其妙自动掉了下来。
甚至还是林秋水亲自下的命令。
赵桓生性多疑,又优柔寡断,迅速冷静下来之后,立刻察觉到其中蹊跷。
即使内侍和亲卫如此郑重劝进,他仍然踌躇难安,举棋不定,喃喃道:“不妥,不妥,朕那六姐,莫不是使的引蛇出洞之计?”
心情紧绷之下,他丝毫没觉察话中比喻有何不妥之处。
内侍和亲卫头领却是急了,苦苦劝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官家!”
这两人急得跳脚,赵谌在一旁竖着耳朵倾听,他似懂非懂,但聪明地没有插嘴。
唯一可以抓主意的赵桓,却委实难以下定决心。
他坐立难安,站起来转了好几圈,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才终于咬了咬牙:“收拾细软,准备马车!之前联络之人速去告知,一起出城!”
两刻钟后,太子府前已经停了十余辆马车,数十卫兵拱卫周围。
冷冽的寒风中,内侍出了一头大汗也不及擦,牵引着东张西望的赵谌,登上前面一辆马车,然后赵桓也登上最前面一辆。
亲卫头领全身甲胄,提着兵器,骑马护卫在前,迟疑了下,先是问道:“官家,皇后娘娘那处?”
“不去!”赵桓脸色一沉,自从金营回来之后,他和妻子朱琏之间,就隐隐有了些别扭之处,却是不便对人明言了。
除此之外,以林秋水的态度不同之处,他也清楚朱琏留在此地不会受什么牵连。
所以他的表态就没之前那么犹豫不决,而是非常果断,“去龙德宫!”
龙德宫位于开封城西北角的景龙江畔,由原端王府扩建而来,是宋徽宗赵佶退位之后居住的地方。
赵桓不急着出城,反而要去此地,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奇怪,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于是断然补充了一句:“无需多问,速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毫无回旋余地,亲卫头领只得闭嘴领命。
车队缓缓开动起来,赵桓缩回马车。
他一只手伸进衣袖,摸着里面一把硬物,光线透过车帘的缝隙若隐若现,也照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依稀可以看见他一会咬牙切齿,阴沉毒辣,一会挣扎不定,脸色险恶,似有什么难以抉择之事盘旋不去,而这件事比之出不出城,更加让他无法下决心。
车队一路避开人多之地,不多时便到了龙德宫前。
此处门庭冷落,楼阁寂寂,停了一会,里面既无人出来,车上也没人下来。
亲卫首领下了马,内侍也下了车,两人一起恭候良久,赵桓所在的马车仍是悄无声息。
内侍终于忍不住靠近车门,低声呼唤:“官家?官家?龙德宫到了。”
车内沉默许久,赵桓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沉闷而暴躁,痛苦而嘶哑:“走!走啊!立即出城!”
两人面面相觑,俱是猜测不已,但在他连声催促下,也只得快速上马上车,疾驰而去。
等到几名内侍拥着赵佶走出来,车队已经驶过街角,匆忙一瞥之下,也只能看到在兵士簇拥下,轰然而逝的车队背影。
“那是何人?”赵佶有些惊疑不定,下意识问出了一句。
“禀太上,臣认得一人,似为……”一名内侍赶紧上前,附在赵佶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此话当真?”赵佶蓦然抬头,看到那名内侍点头如蒜,他已是信了,不由皱眉啧啧有声,“怪哉,他既来此处,又不入此门,所为何来啊?”
几名内侍你看我,我看你,都答不上来.
赵佶却绝不相信会无缘无故,他皱眉思索了一会,突然脸色大变,吓出一身冷汗,大喊道:“不好,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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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说赵桓欲加害于你?他为何这么做?”
林秋水此时已在文德殿,这里位于大庆殿西侧,是皇帝上朝前和退朝后稍作停留、休息的地方。
殿中左右内侍都已屏退,只有林秋水和赵佶两人。
林秋水高居宝座正中,侧目看着堂下一脸惊魂未定,显然是跑得太急以致粗喘连连的赵佶,神色有些古怪。
“咳咳咳……”
听到她的质疑,赵佶刚想要说话,气息就岔住了,猛然咳了好几声。
他急忙在胸膛抚了好几下,好容易喘过气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满身肥肉挤得椅子咯吱乱响。
先是呵呵笑了几声,有些得意,又有些阴森:“六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赵佶在位长达二十五年,外战丢盔弃甲,内战却得心应手,帝王心术早便玩得出神入化。
这时既已见到林秋水,只觉当下所在之处,即为天底下最为安全的地方。
之前的惊惧后怕也便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看见她似乎懵懵懂懂的,不免就有些心痒难耐,有心炫耀几句,顺便好好指教她一番。
但只说了一句,忽地瞥见林秋水端坐龙椅之上,脸上毫无人间烟火气息,有如天上神女居于云中,眉目间依稀有点似笑非笑。
赵佶蓦然醒悟过来,当即心下一紧,连忙改口:“咳,官家……这逆子悖逆天伦,意图弑父,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旨在对官家你不利,其心可诛啊!”
他事后思来想去,死死认定了赵桓必然是想要杀死他,然后嫁祸于林秋水的事实。
虽然不清楚赵桓为何半途而废,也不管他是良心发现还是下手不及,赵佶仍是恨意满腔,悲痛不绝。
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磨牙凿齿。
“官家你想,我若一死,那逆子再遣人宣扬一番,言老拙乃官家所弑,官家你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之不清了,那逆子再登高一呼,黄袍加身,天下岂能不从?”
赵佶说到这里,连忙提醒:“那逆子居心叵测,已然逃遁出城,官家,请你速速派人将其捉回,迟恐不及啊!”
他显然是把赵桓恨之入骨了,言辞间一点骨肉之情也懒得顾及。
脸上表情也是阴森可怖之中,又带着真心实意,确凿的想要林秋水把赵桓抓回来。
林秋水相信若是赵桓就在面前,他怕不是立刻就要扑将上去,好拆其骨,饮其血,啖其肉方能解恨。
都说皇家无情,但这等骨肉相残的景象,林秋水还是第一次得见。
即使以她今时今日钢铁般坚硬的意志,也不由瞳孔一缩,心里感到极其恶心,部分针对赵佶,更多的是针对赵桓。
今日这弑父的闹剧,赵佶虽是受害一方,但他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而赵桓的离开,虽然是她有意放纵,但她同时也没能想到,赵桓离去前还来了这么一出。
并非是相信赵佶的说辞,而是询问了薪火的结果。
薪火观天察地,似乎无所不知,只要是发生过的,它都能知晓,甚至生成当时的真实景象。
林秋水不明白是什么原理,她也无需明白,只需要知道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就够了。
因此她没有继续质疑赵佶所说。
不过赵佶有一点却是说错了。
即使赵桓真的弑父成功,她也不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在她这里阐明真相的办法轻易得很。
赵桓虽则没有真的动手,但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林秋水对此也洞若观火,心知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