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四拜

面对一张张平凡普通，上面交织欣喜与迷茫，残留着痛楚的面孔，在他们叉手作揖，就欲拜见之前，林秋水已把婴儿递给旁边医官，先一步俯首弯腰，深深拜了下去。

“这……这，官家不可啊！”

“草民何德何能，敢受官家之礼？”

“草民担当不起啊官家！”

有史记载以来，只有百姓向皇帝三跪九叩，哪有皇帝给百姓行礼的，再离谱的戏文都不敢这么荒诞。

然而观念里从所未有的一幕，此刻就在眼前发生了。

古代人们还认为，恩宠和福气过大会让人损福折寿，皇帝是上天之子，有什么恩宠和福气，可以大过皇帝的拜礼？

能受皇帝行礼的，向来只有天地神灵，抑或血亲先帝，百姓……百姓就算了吧，公卿大臣都没这个福气。

因此林秋水所拜之处，百姓忙不迭出言劝阻，慌慌张张避让，于两侧躬身还礼。

避让不及的，当场跪倒于地，伏首大喊：“折煞小民也！”

场面一时乱糟糟，种种下意识的反应，可以说他们朴实，也可以说他们愚昧。

但就是这些最为广泛，默默无闻的劳苦大众，才撑起了华夏文明几千年延续的脊梁。

他们才是华夏文明真正的缔造者，帝王将相不过是站在他们的累累尸骨上，才能造就出彪炳千秋的功业。

林秋水有些心酸，直起身躯，快步走过去，把跪地之人扶了起来，环顾四周，朗声道：“百姓们，且起身，听我一言。”

她亲手搀扶的是一名虎背熊腰，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汉。

站在她身边，大汉能清楚看见她头顶发髻，还有如诗如画，比飘下的雪花犹无暇三分的一边侧脸。

大汉热泪盈眶，只觉立时去死也值了，不敢多看，退后几步，垂首低眉，以聆圣听。

“这一拜，是代朕之父兄谢罪！”场中安静下来，人人静立恭听，只有林秋水清冽的声音在回荡。

粒粒白雪飘洒，沾在她发丝上，鳞甲上，不让须眉的凛然气概中，又自带十二分的绝色，两相映衬，益显动人。

她脸上神情却非常恳切：“朕之父兄失德于天下，失信于百姓，以致河山倾覆，百姓沉沦，其罪罄竹难书，这一拜，朕代之向天下百姓，也向你们谢罪，请勿推却，你们当得起！”

她当即双手高举，深深一拜。

百姓面面相觑，老实说，对于徽钦二帝，他们当中只有一部分心生怨恨，其余部分则茫然不清，没有具体的认知。

但不管如何，即使徽钦二帝有罪，也不该由眼前这么好的官家代其谢罪。

皇帝只要说一句好听的话，臣民就会感激不尽，何况林秋水不止口头说说，还身体力行。

即使只是今日一见，林秋水也获得了他们极深的认同。

对这样的皇帝，她的行礼他们岂能坦然受之。

但也正因为是她，百姓们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也只能强行忍住躲避的本能，齐齐默然回拜，也生生受了一礼。

林秋水不知百姓们的心理活动，只道他们欣然接受了，也不由欣慰一笑。

在她的心里，这般请罪实际上不足以偿还徽钦之罪万分之一，让天下重归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真正的救赎。

她当下做的，只是微不足道一点而已。

这也并非是收买人心之举，她只是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说她不懂人心，当然她也不必有多懂，只要她继续以身作则，实实在在让百姓们得到好处，自然而然就会人心依附。

一拜之后，又是一拜，说道：“这一拜，是谢谢你们不离不弃，便是贼军肆虐，流离失所，也不忘故国，慨然赴难，此忠此义，可昭日月，天地共鉴！”

这回百姓们终于露出了笑容。

纵使在最艰难黑暗的时刻，他们也确实不曾背离大宋，其中有金人凶残的缘故，也是出于传统的忠君爱国观念。

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不无道理，他们也许大字都不会写几个，也许吃不饱也穿不暖，但愈是处于底层，愈是坚贞不屈。

君主失德之时，他们当然会扛起镰刀斧头，怒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外族侵掠之日，他们却会暂时忘记蒙受的苦难，呈现出一致对外众志成城的气节。

还有什么能比皇帝亲口肯定这种气节，更让他们感到荣耀和开心的？

不由挺起胸膛，人人脸上有光，有的甚至热泪涌动，感觉一切都值了。

如果不是林秋水又拜了下去，他们都要忍不住高呼万岁了。

林秋水这一拜，却是朝向地上牺牲的百姓遗体。

拱手揖拜已经不足以表达她心中的敬意，扪心自问，换作没遇上薪火之前，她能如此英勇不畏，慷慨就义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她也无法确定。

因而她才如此敬重，双膝毫不犹豫跪倒，贴地叩了三个响头，肃容道：“这一跪，不敬天地，不敬鬼神，只敬英烈！”

城头寒风呼啸，她的话音坚定不移，四下皆闻，“敬此地、敬天下捐躯殉难之百姓，敬太原、敬历年阵亡殉国之将士，英烈与世长存，永垂不朽！”

不知何时，城墙上杀绝敌人的宋军将士也围拢了过来，和百姓一道注视着他们的陛下不惜纡尊降贵，当众跪地祭拜英魂。

听着她情真意切，郑重其辞的敬缅，不由情难自禁，胸中热血涌动，眼里潸然泪下，也纷纷跪倒下去，排山倒海般高呼：“英烈与世长存，永垂不朽！”

一声声呼喊汇聚在一起，在城头轰然回响，远远散发，满城内外皆可闻。

犹在奋勇杀敌的宋军将士更加振奋，四处杀声霎时大作，声势更上一层楼。

一场大战持续了小半日。

日落时分，城内的金人已全数伏诛。

城外追击的队伍，也一支支大胜归来，虽是肢体疲累，却人人神采飞扬。

战后统计，共斩首六万三千有余，己方折损不到一成。

以三万之师，能取得这么辉煌的胜利，由不得宋军将士不高兴。

何况这已是大宋国土之内，宋金之间的最后一战了。

金军东西两路入侵的十五六万大军，至此几乎全部葬送。

回想起开封被围的至暗时刻，宋军上下互相谈及，都百感交集，恍若隔世。

至于战死的袍泽，将军难免阵前亡，林秋水给出的抚恤，又厚得让活着的人也眼热不已，都恨不得自己也死上一回。

阵亡的将士，他们的家人不仅能取得一笔丰厚的现银，足够一家十口之家数年不愁吃穿，逢年过节官府还会送上钱粮慰问。

有谋生需求的可优先安排工作，子女更能免费求学，差不多方方面面都涵盖到了，比起以往的抚恤有所类似，但何止高了一倍两倍。

现在林秋水未曾正式临朝，除了现银之外，其它尚属口头承诺，但没人相信她做不到。

不为什么，就因为她反戈一击，短短不及半月，奔袭超过千里，以雷霆万钧，犁庭扫穴之势，收复了大片河山，外加把不可一世的金人扫荡一空。

这等功绩，古今罕有，即使她忽然改变主意，不想坐皇帝的宝座，宋军将士也不答应了。

尤让全军激动难言的是，林秋水还下令在太原城中筑造英烈碑。

曾经在此阵亡的将士，不拘职位高低，统一勒石立碑以记姓名和事迹。

不止在太原如此，后面还会在天下各处依据此例。

且每年再定一天为英烈祭日，由国家和人民公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