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纷纷雨雪暗城楼
直到金人忍不住喝骂,赵楷赵谌才止息下来。
姑娘也就是姑母,指的是林秋水。
这个时代的十岁,不是蜜罐里泡大的十岁,不能再算做不懂事的小孩子,更何况皇室太子。
林秋水硬下心肠,反正迟救一会也死不了去。
这一等,便是日头偏西,又逐渐下沉,而后夜幕降临,星河亮起。
更晚一些时候,乌云遮顶,寒风凛冽,不停呼啸。城头城外,无数篝火燃起,又在风中明灭不定。
金人劫掠财物何其之多,到夜间也未曾全部运完。
林秋水静静等待,风寒入骨,吹得她衣袂飘扬,发丝飞舞。
一股冰寒忽然砸落,有些许刺痛,伸手摸处,脖颈间湿润冰冷。抬首望去,夜空无边无际,昏暗蒙昧,无数黑影出现。
那是雨和雪,缠绵着,共舞着,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开始只是一两点,俄顷成片成片,掉在衣服上、地面上,发出簌簌的微响,很快浸透衣裳。
身上又冷又湿,又整整一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若是放在从前,她大概已经哭着回家找妈妈了。
但现在体质超乎常人,缺衣少食暂时影响不大,只是衣服湿淋淋,难免让人心里不适。
粘罕和斡离不两人,原本就来自漠寒之地,又是百战之将,坚忍不拔之辈,纵使头发衣服冷水淋漓,这时也一声不吭。
吊桥两边,结阵而立的宋军就差了些,和金军对峙一天,兼上又冷又饿,不少将士咬紧牙关,微微发抖。
不能怪他们,本只是吴革临阵磨枪,短时间拉扯起来的军队,当中正规军人不多,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十分出人意料。
给多些时日磨炼,当能派上大用场。
若有所思间,忽觉吊桥上脚步声微弱。
林秋水抬眼看去,居然是郑太后,正独自一人,撑了一把油纸伞,怀中又抱了一把,步履蹒跚,慢慢走过来。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像寻常妇人。
还没走近,已隔着雨雪望过来,眼里露出慈爱又疼惜的光华。
郑太后这种眼神,林秋水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让她恍惚想起奶奶和外婆,许多年前,她们还没过世,每每看着她的时候,往往会是这样的神色。
还记得小时候的妈妈,也曾是这般照看着她。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爱惜大多变成无奈,然后变成退让,等到她工作多年仍未成家,又演变成爱恨交织。
而陌生,是因为她与郑太后刚见面不到一天。
或许在郑太后眼里,她即使今日有所变化,仍是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帝姬。
只有林秋水自己心里明白,她不是。
她第一次觉得,薪火这种安插身份的做法,似乎不太好。
郑太后缓步行至,手中油纸伞挪了大半过来,先行为她遮去雨雪,而后把怀里另一把递给她,之后又掏出手绢,细细为她擦拭头发、脸上沾染的水迹污渍。
林秋水也不知该不该接受,迟疑着仰起小脸任她施为。
擦着擦着,两滴浑浊泪珠从她眼角慢慢溢出,林秋水疑惑道:“大娘娘何故而泣?”
郑太后有些哽咽,说道:“汝父汝兄力微,却是苦了吾儿。”
她也不惧旁人听了去,可见心中并不是毫无怨言。
徽钦父子岂止“力微”二字可以概括,林秋水呵呵一笑,摇摇头:“我不苦,百姓苦……国民之苦,胜我无数。”
听得这话,郑太后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垂泪。
林秋水感激她明知刀兵对阵之险,仍然愿意冒着风霜雨雪,敢于只身一人前来的情义。
这不止是舔犊情深,更需要绝大的勇气,林秋水真的很感激。
她转眸望了望送归财物的车驾,此时已是逐渐稀少,应当差不多到了最后时刻。
担心郑太后留在此处会有危险,而她来不及照顾,便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大娘娘还是速速入城吧。”
犹豫了下,又低声道:“我之安危,勿需挂念,孩儿省得。”
说到最后已是细声细气,耳根子都热了起来。
她顶着这样伪造的身份,委实无法心安理得,说着这话,感觉比和敌人大战几场都还吃力。
郑太后却是听得清楚,慢慢微笑起来,她自是明白不能留在这里当累赘,说道:“好,我这便回。”
她在林秋水头上温柔地抚了抚,最后抬眼望了一下远处金军阵前,似是期盼可以看见还未放回的赵楷、赵谌两人。
只是雨雪纷飞,老眼昏花,又哪能看得清楚,只好转身缓缓离去。
林秋水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那里雕塑般站着的吴革知道意思,赶紧派了两名士兵跟上去护送。
看了看手中没打开的油纸伞,林秋水想了想还是插在地上了。
居于其上者若不能身先士卒,手底下的人也就不会敬重,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即使只是一把小小雨伞。
少焉,金军阵中已经没有车驾驶出。
再观察一阵,确实没有了,至于金人有没有私藏,却是难以确认了。
也不需要再确认,最重要的是人都救了回来,这比什么都强。
林秋水呼出一口白气,转向粘罕、斡离不道:“二位,请吧。”
几名宋兵走过去准备押送,两位金帅都站了起来,斡离不看了看林秋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粘罕却是整理仪容,肃然道:“今日所赐,没齿难忘。长帝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有些意味深长,抱了抱拳,便会同斡离不,跟随宋兵,深一步浅一步朝前走。
金军阵中,几名金兵也架着赵楷、赵谌走了出来。
两方不一会便迎头相遇,互相交换,然后快速回撤。
赵楷、赵谌不用人带领,就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经过林秋水身边脚步不停,招呼都不打一个,闷着头一个劲往城里跑。
林秋水拔出长枪,目光幽幽,忽然喝道:“吴革!”
“在!”
“举枪,上弦,前军后,后军前,入城!”
“诺!”
吴革陡然紧张起来,快速翻身上马,向着四方宋军,脸红脖子粗大吼:“诸将士,听我号令,举枪……”
随着他竭力呼喊,四下里气氛一下子肃杀万分,城头城外将士纷纷抽出手中兵刃,响动哗啦啦连成一片。
城外宋军迅速列队,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一边戒备,一边依次渡过吊桥,开始进入瓮城。
行军隆隆,林秋水依然站在原地,手中长枪紧握,眼里冷意森森,纹丝不动紧盯对面金军。
粘罕、斡离不很快进入金军阵中,被重重叠叠遮挡起来。
最前面的是金人王牌——重骑兵铁浮屠。
此时马上骑士齐齐平举手中长得吓人的大枪,胯下战马使劲嘶鸣,不停刨地,一副准备冲锋的模样,气势雄浑,令人畏惧。
林秋水脸色冷冰冰,手里却捏了一把汗。
如果只是她自己也就罢了,可以杀上一些还能轻松跑掉。
但身后还有万千新立的宋军,此处护城河又早被金军填平,地势极其不利,万一铁浮屠冲过来,不知有多少宋人士兵要死去。
万幸金军只是虚张声势,一直到吴革率领最后一队宋兵,连同林秋水踏上吊桥,也没有真个冲锋过来。
城墙上士兵开始绞起绳索,咯吱咯吱中,吊桥缓缓斜立而起。
吊桥与瓮城合拢的最后一瞬间,林秋水回头望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金军也不拨马退去,还矗立那边一动不动,到底还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