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战
这时候礼教没有后世森严。
北宋九位皇帝，其中三位的皇后都是二婚。
恰恰因为靖康之耻，北宋之后的南宋，程朱理学大行其道，才开始鼓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士大夫们不思考如何报仇雪耻，反而抓住旁枝末节不放，再次给女性戴上严酷枷锁，这种作为何其讽刺。
之后的元明清有样学样，堪称流毒千年。
此时虽然礼教宽松，但林秋水自己也是女性，不可能让这些遭受金人侮辱的女性落人话柄。
于是镜头涉及女性的部分，通通以春秋笔法一笔带过，任何具体受辱画面，也没有提及任何一位女性名字。
即使如此，仍然勾起她们惨痛的回忆。
几位小帝姬虽然还很小，但之前在金营的遭遇也记得很清楚。
看见姐姐娘亲们哭泣，她们也不由自主跟着抹泪。
六岁的柔嘉帝姬一只手拉着母亲朱琏，一只手抱住林秋水大腿，看到画面上的种种悲惨，不由害怕得眼泪汪汪，半边脸贴住林秋水的腰肢，含糊不清地呓语：“姐姐，怕……”
“不怕，姐姐在，坏人不敢来了。”林秋水抬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小脸蛋，柔声抚慰。
片子很长，一直从中午时分，播放到夜幕升起。
场上众人却没有谁喊苦喊累，脚站麻了就席地而坐，肚子饿了中间林秋水也有吩咐御膳房送些吃食过来饱肚。
数个时辰过去，片子终于播完，众人从惊奇震撼，到悲愤痛恨，再到最后两宋气数殆尽，蒙古部族入主中原，已然是死一般沉默。
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百姓商贾，没有谁再有兴趣说话。
今天所看见、所听闻的一切，业已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也击碎了所有人的三观。
暗无天日的命运走向，虽然有些已经发生，有些还来不及发生，但也依然沉重无比，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几乎让人看不清路在何方，甚而让他们惶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诸位，请抬起头来！”
直到林秋水清脆的声音响起，仿若黑夜中，大庆殿各处开始点亮的灯火。
生机勃勃，明亮辉煌，劈碎了敢于靠近的魑魅魍魉，也劈碎了愚昧颓丧。
所有人才霍然抬起头来，仿佛看见了希望。
林秋水站在这里，就是他们最大的希望。
“相信诸位已经了解，假如朕没有出现，大宋是为何而亡。”
“但朕并非全知全能，也非三头六臂，朕能救一人，十人，百人，却救不了所有人。”
“这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们若不想沦为两脚羊，不想国破家亡，妻离子散，便当从今日起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这是林秋水回到现代时空，学习宋史之后思虑的结果。
她的学习过程和结果，大概可以总结为——宋史：从入门到放弃。
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只是比在场这些有识之士多了几百年见识，论及聪明才智，并没有比他们强到哪里去。
光凭她一己之力，最多只能把金人打得屁股尿流，治理天下就算了吧，她的心还没那么大。
她需要做的，仅仅是把握正确方向，狠狠刹住不正之风。
其余的事情，只能靠天下有识之士共同努力，才能让这个国家重回正轨，继而国强民富，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英雄，需要更广泛的人民群众站起来。
她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之上，没有其它的杂音干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场上诸人都有所触动，很严肃认真地听着。
“当今天下，群狼环伺，前有金国，后有蒙古，西夏、吐蕃等亦虎视眈眈，我朝位居中原，土地肥美，在它们眼里，就是一块肥肉，稍有虚弱，便会招致吞噬。”
“所以，请诸位抛弃幻想，全力抗战，不要妄想议和，议和的后果如何，你们今日都已看清，敌人不会因此而怜悯却步，只会更加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为今之计，唯有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十倍还之而已！”
“朕决意，明日起，亲自出征，追击金贼，收复太原……卿勿需多言！”
见张叔夜等人听到这里，嘴唇蠕动，似乎有话要说，林秋水断然拂袖，阻止了他们。
她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类的，但在她这里行不通。
都是捐躯赴国难，为何那个人不能是她？
她也是人民的一员，又有什么资格，躲在后面指点江山，坐享其成？
“朕今既为天子，当为我朝立下规矩。”她眉眼间绝美，此刻却凛凛生威，双眸璀璨如黑色宝石，在灯火映衬下熠熠生辉，“从今往后，自朕而下，皇亲国戚、文武朝臣，非高居庙堂之上，而必与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从今往后，本朝不向任何他国俯首，不赔款，不割地，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先民之死而死，必死而后已！敌要战，我便战，奉陪到底，不死不休！”
“此时此地，朕与诸位，立此誓约，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不拘何人，有渝此盟，天诛地灭！”
她慨然允诺，掷地有声，搬自后世的词语，铁骨铮铮，傲骨嶙嶙，光是听着字眼，便令人心驰神往，血脉偾张。
历朝历代，也没有任何一位帝皇，会像她一般堂皇正大，当着无数人的面，立下这等重如泰山的诺言。
场上所有人为之一静，然后俱是热血沸腾。
有宋以来，先是大辽西夏，后是金国侵掠，大宋且战且退，万马齐喑，山河破碎，退无可退，仍要再退。
皇帝与满朝文武，怂到人神共愤的程度。
他们何曾听过这般硬气到极点的话语，又何曾听过哪位皇帝亲口说出，要与子民同生共死，甚至先民之死而死的话。
君无戏言，何况林秋水更是天子与神仙集于一身，没有人会怀疑她做不到。
是以人人双目赤红，望着台上的林秋水，目光中尽是崇敬爱戴，胸膛中烈焰涌动，似有什么极力要喷薄而出。
吴革高举手臂，声竭力嘶的一声怒吼，引爆了这股烈焰。
“战！”
“战！战！战！”
全场振臂高呼，皇室的后妃帝姬们也不例外，清脆的娇喝汇入冲天的怒吼，犹如山崩地裂，惊天动地，撕裂夜幕，轰然回响。
“好！”军心民心皆可用，这就是林秋水最大的后盾。
她笑着点点头，抬手下压，满场呼声立时戛然而止。
但林秋水知道，打鸡血只能让他们激动一时，唯有长久明白的利益，才会让他们乐于追随。
便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本朝沉疴便不可不治，弊端不可不除。”
“如何改之？却非朕一人可决，亦非朝中百官可决，朕说过，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如何改革，非天下万民共同商议不可！”
场中有些许轻微的骚动，是赵佶和公卿大臣们。
是他们看不清国家存在的问题吗？不，他们清楚得很。
往前有庆历新政、熙宁变法，就连宋徽宗时期，也有蔡京主持的变法，就足以证明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做不到或者半途而废。
而且在他们传统的儒学观念里，朝政大事只能由帝王和朝臣制定，天下万民那是什么？不过是黔首愚夫罢了，哪里有这些人说话的份。
但现在面对光环加身的林秋水，他们固执的观念已经被击得粉碎。
子还不语怪力乱神呢，然而此时“神”已真切地出现在眼前，他们也只能恭聆圣听了。
这也是林秋水今日演这么一出好戏的原因之一。
非要如此，不然就没办法震慑和拔除这层盘根错节，利益相护，趴在国家和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吸血抽髓的权势之网。
如今看来初见成效，林秋水淡淡扫了这些人一眼，继续说道：“如何万民共商？自今日起，凡士、民、工、商之属，无有贵贱高低，不分男女老少，推举才德兼备者各一百人，与朝中自宰执以下，文武官吏各一百人，组建国民议事会，除此之外，凡我朝子民，皆可上书议事会。”
“凡国事利弊，议事会皆可议之，凡大策制定，必经此六百人中，四百人同意方可通过，而后由朕亲自审阅，择其善者，且择一地试行，若其可行，则昭告天下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