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奏对
一片鸦雀无声。
有人噤若寒蝉,不敢作声,也有人眼神发亮,深深思索。
林秋水只是表明态度,以免再有人不把她当一回事,其它事懒得多做纠缠。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城外金军,王时雍之流,在此之后再料理不迟。
她径直拂袖离去。
王时雍失了颜面,一时失魂落魄,踟蹰着没了主意。
另几名官员看了看他,拱了拱手便跟了上去。
说到底,金人要的只是林秋水这个帝姬罢了,送她前去的,究竟是王时雍,还是李时雍,根本没有任何人在意。
殿外早已备好马车,一队宿卫披甲而立,排列整齐,在车旁候着。
没等林秋水登上去,就听后面脚步匆匆,有人出声:“长帝姬请留步,臣有要事相禀。”
林秋水回眸望去,数据显示是户部尚书梅执礼,她脚步一顿,停在车旁,问道:“原来是梅尚书,不知有何要事?”
梅执礼年岁颇高,面容清癯,颌下几缕长须半黑半白,随风飘拂,更显瘦削。
光看面相,决然看不出,他是南宋文人称赞的“靖康死节第一人”。
他此时除了是户部尚书,还是宋钦宗任命的东壁提举根括金银官。
这官职又长又难记,干的也不是人事,主要职责是搜刮金银以满足金人。
但历史没有发生改变的话,仅仅在几天后,梅执礼因为“哀民力已困”,拒绝继续搜刮金银,继而被金军元帅下令杀死。
同时被杀的还有他的七名同僚,都是受宋钦宗之命的金银官。
这八人以梅执礼为首,和王时雍之流还是有区别的。
钱财可失,人不可辱。
王时雍干得不亦乐乎,梅执礼却幡然悔悟,不惜一死。
但他之所以是“靖康死节第一人”,还因为另一个还没发动的计划。
那就是与将领吴革,宗室赵子昉等人发起,夜袭金营,拯救徽钦二帝的计划。
可耻的是,在梅执礼死后不到半个月,因为亲金官员的出卖,这个计划也惨遭失败。
这些亲金官员,包括吏部尚书王时雍,开封府尹徐秉哲,京城四壁都巡检使范琼等人。
吴革等人因此被杀,抱憾而死。
林秋水不知道梅执礼要说什么事,总不会和王时雍一样,也来说什么礼仪吧?
不然是拯救徽、钦二帝?
不愧是忠心耿耿的保皇党。
但拯救那两个软骨头?林秋水没有任何兴趣。
但根据资料显示,这个计划不是空有其谈,而是确有其事,数万人马业已聚集完毕,由吴革等人率领,在秘密场所日夜操练。
尽管金人只占了开封外城,没有进入内城和皇城,但这两处依然有无数金人耳目,不止是细作,还有亲金官员。
在这些人眼皮底下搞事,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梅执礼等人称得上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秋水也不得不佩服。
但她并不看好这项计划,原本的历史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只对那几万兵马有兴趣。
“长帝姬,请移步。”
梅执礼颇是恭谨,请林秋水站到稍远处,不虞同来的几名官员听到,方才肃容开口。
“不知长帝姬此番赴宴,可是欲效李侍郎之举?”
李侍郎?
李侍郎是哪位?
林秋水没想到自己竟然猜错了。
其实也是,这种生死大事怎么可能随便和人分说,尤其是在不知深浅的情况下,更何况是一位刚粉墨登场的帝姬。
她稍显茫然,脑子里转了几转,结合梅执礼话里意思,才从薪火提供的资料里,想起这个李侍郎究竟是谁。
李侍郎,全名李若水,原为吏部侍郎。
这个月初,随同宋钦宗至金营谈判时,因为大骂金军西路元帅粘罕背信弃义,从而被杀,壮烈殉国。
开封民众乃至金人,对此都大为称赞,事迹与梅执礼可谓交相辉映。
林秋水不由啼笑皆非。
好家伙,敢情这梅执礼是哪里弄错了,竟以为她此去是慷慨就义来着。
梅执礼见她没有回应,只是面露沉思之色,不禁更是误会。
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敬重,又有几分忧虑,十分动容。
“长帝姬,恕臣直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固是大义所在,然金军围城,兵势浩大,官家、太上尽皆被掳,以致朝野空虚,中枢无主。”
“长帝姬应天受命,承袭统业,正是众望所归,岂可以万金之躯,轻言生死?”
“今时今日,死固易尔,然金人贼心不死,若再劝进张相公,那可如何是好?生固艰难,然勾践灭吴,不在一夕,秦扫六国,十年而定。”
“故臣斗胆,恳请长帝姬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他日重整山河,再复中兴,待兵强马壮,国家强盛之日,直取燕云,北狩会宁,亦未可知也。”
说完一揖到底,久久不起。
林秋水连忙伸手虚扶,笑道:“梅尚书多虑了,无须如此,我断断不会如金人所愿,还请起来说话。”
可不是嘛,要死的当然是金人,和她林秋水有什么关系。
梅执礼闻言却大是宽慰,欣然起身,拱手道:“长帝姬蕙质兰心,却是臣失礼了。”
这梅执礼净拣好听的说,林秋水一一笑纳,心底却很是无语。
什么重整山河,直取燕云,自宋太祖开国至今,中间一百六十余年,燕云十六州都没能完全收回。
更别说北狩会宁了——会宁也就是会宁府,金国的首都,连个燕云十六州都收不回来,北狩会宁痴人做梦而已。
她林秋水如果只是原生的帝姬,也只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凄凄惨惨戚戚,又有何德何能完成前人未竟之业?
这席话说的,只怕梅执礼自己都不信。
林秋水算是看出来了,这梅执礼拿她当小孩子哄呢。
说到底只是害怕她死了,金人又推张相公也即是张邦昌(张邦昌官至宰执,故尊称相公)上位而已。
不过她没生气。
想想很正常,她又不能虎躯狂震,王霸之气乱甩,别人哪可能一上来俯首就拜,言听计从?
当然她没打算就此放走梅执礼,主要是他和吴革手中的几万人马馋人得紧。
今天过去赴宴,她不是去吃喝玩乐,或者逢场作戏,和金人虚与委蛇,而是打算搞一波大事情,闹它个天翻地覆。
后续收尾麻烦众多,单凭她一人之力,是没办法轻易搞定的。
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赶得巧。
原先她还苦恼要怎么收场,时间太紧她又来不及培植亲信,现在这梅执礼既然敢冒死举兵,那便值得托付一二。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她错信了人,梅执礼脑子进了水,忽然跳反去向金人告密,瞅瞅她这小胳膊小腿,弱质纤纤的,金人非但不会信,只怕还会笑掉大牙。
所以就决定是你了,梅执礼。
“梅尚书,我有一问。”
林秋水沉吟一下,决定露点真本事,不然梅执礼认为她异想天开,夸夸其谈,可就适得其反了。
看了看四周,正好旁边盘踞着一尊威武的石狮,伸手指了一下,问道:“听闻金人勇猛,梅尚书观此石狮如何?金人能否徒手碎之?”
梅执礼原以为她要问什么,闻言胡子都差点捻掉几根,惊道:“石质坚硬,唯大锤锻打,斧凿刀削,方能破之。人手本弱,岂可击也!金人虽勇,亦不能为。”
“长帝姬,话本离奇,不可信矣。”
意思是长帝姬你小孩子家家的,就别看那么多话本小说了,那玩意就是凭空想象,谁信谁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