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母亲
粘罕双臂无力垂落,胸膛抵着林秋水的脑袋,眼里脸颊,灰败蔓延,水迹津津,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牙齿咬得咯吱响,头颅不自然地垂下,望着林秋水仰视而起的绝美颜容,眼珠子黯淡无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林秋水厌恶地后退一步,手掌一拍,他就砰然倒地,仰天而起的胸膛上面,露出一个冒着鲜血的大洞。
在他周围,娄室、银术可等七八名金将,尸首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原历史中,灭亡大辽,又灭亡北宋的金国宗室名将们,就此死不瞑目,在他们尸身旁边,无数的宋军将士,潮水般涌过。
一个旧时代结束了。
宋军已全军冲上城墙,或是突入城中,满城追杀仓惶逃窜的金兵,到处喊杀阵阵,烽烟四起。
战斗仍未结束,但林秋水已不再关心,不过是一群失去主心骨,又士气全无的溃军,有宋军收拾他们已绰绰有余。
她把全部的关注,投到那些百姓身上。
这段城墙上面,躺满了金兵的尸体,除此之外,还有老百姓的。
有的即使死了,也牢牢缠在金兵身上,埋头咬在金兵脖颈间。
这样的壮烈和牺牲,任何词语都不足以描绘。
幸存下来的只有五百人左右,几乎人人挂彩,伤势或轻或重,完好无损的寥寥无几。
即使活下来了,也不见得比死去更开心。
因为还有另外三百人,永远失去了生命。
这些牺牲的人中,有他们的血脉至亲,好友旧识,此刻却和天上飘下的白雪一样冰凉,摸着再无温度。
热血逐渐冷却,留下的只有泪水。
或是嚎啕大哭,或是捶胸顿足,整段整段的城墙,都笼罩在哀痛之中。
军中医官已适时上来,开始紧急救援伤员,而林秋水的步伐,再无杀敌时的迅疾灵动,和心情一样无比沉重。
她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每有看到百姓倒地的尸体,都把他旁边的金兵尸首远远丢开。
然后默默跪地,细细为他整理头发,抹去脸上的血痕污迹,抚平皱起的眉眼,拉直僵硬的手脚,让他的身姿重归安详,仿若漫无止境的熟睡。
林秋水不知他来自何方,姓甚名谁,有何喜好,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可以让英烈之魂就此安息,但这已经是她能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缓缓整理过去,举手投足间,温柔且执着,肃穆而无言,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痛哭哀悼的百姓们,不知不觉停住了哭泣,还可以行动的,也与她一同开始收殓,为牺牲的人们送上最后一程。
城内城外战斗声渐弱,林秋水刚把一具金兵尸首抛开,瞳孔就急剧收缩。
被金兵压在身下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头脸朝下俯伏于地,一把弯刀还扎在她背上,鲜血染红了衣裳。
她双手紧紧藏在胸前,臂弯露出了半截衣角,似乎是一个襁褓。
林秋水急忙蹲地,伸手触碰处,妇人的身躯冰凉,却仍旧留有一丝余温,她焦急大喊:“大夫!大夫!”
一面呼喊,一面小心翼翼,无比轻柔地翻转妇人的躯体,那把刀她不敢拔出,只能把妇人翻至侧卧。
果不其然,妇人紧紧护在胸前的,正是一个小婴儿。
林秋水在现代见过很多婴儿,都是肥嘟嘟的煞是可爱,这个小婴儿却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也不知是男是女。
此刻更是双眼紧闭,脸色青紫。
她赶紧伸手一探,发现尚有鼻息,才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婴儿应该是憋气憋久了,若不及时救治,怕还是会有生命危险。
这名妇人却抱得极紧,即使无知无觉,也毫不松手。
医官已经跑了过来,两人一齐动手,小心去掰她手指,半晌也没能掰开。
正急得不得了之时,她却自己撑开了一道眼缝。
视线首先落在婴儿处,眼角似有泪珠滚动,露出无限的温柔慈爱,然后慢慢移到林秋水脸上,定定看了一眼,手臂才缓缓松开。
医官连忙抱起,动作了一下,婴儿“哇”的一声,手脚蠕动,响亮地啼哭出来。
医官欣喜万分,禀告道:“官家,孩子无碍,然则……”
他抱着婴儿,往妇人背后仔细瞧了瞧,察看弯刀刺入的位置和深度,脸上的喜悦淡了下来,对林秋水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秋水心里悲痛,握住妇人双手,迎向她的目光,却不知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妇人许是听见孩子的哭声,灰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开口询问,一字一词,极为吃力:“你……你是……官……官家?孩……孩子……”
林秋水看出妇人已是回光返照之相,在性命弥留之际,却不因自己将死而惧,只是挂念着孩子。
她点了点头,也不知怎么的,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连串掉了出来,慌忙抹了抹,不及擦干净,便从医官手中接过襁褓,递到妇人眼前。
妇人艰难地抬起手,轻轻覆在婴儿脸上。
许是手指过于冰凉,刚止住哭声的婴儿,再次哇哇大哭起来。
她却露出了极其欣慰的淡淡笑容,无比留恋的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往林秋水手中推。
力度微弱近乎于无,林秋水却真切地感觉到了。
她有些怔忡地接过抱在怀里,抬起泪眼望向妇人,看到的是极为希冀,极为恳求的目光,蓦然明白了意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放心,现在起,我就是孩子的娘亲!”
她犹如对天发誓,神情非常坚定和认真,仿佛天崩地裂也不能动摇。
妇人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脸上绽放出奇异的光彩,静静凝视着林秋水,眼神感激而欣慰,嘴唇微动,近乎呢喃:“谢……谢谢,这……这么好……看……看的……官,官家……莫……莫哭……”
话到此处,双手无力滑落,眼睛慢慢闭上,胸口起伏忽然平息,就此长辞而去,空余眼角泪珠两滴,缓缓流淌而下。
林秋水强忍眼泪,为她整理好仪容。
说来也奇怪,在此过程中,怀抱中的小婴儿安静了下来,不哭了也不闹了。
等她站起身,低头看去,只看见他或者她,两只小手正抱着一只脚丫子,塞在嘴巴里吮吸,一双大大的黑眼珠,乌溜溜地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
视线对上的瞬间,小婴儿放下小脚丫,咿咿呀呀挥起两只小手,好像是在打招呼。
小宝宝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生物,林秋水满腔悲伤和沉重,刹那间就被治愈了,不知不觉洋溢起美丽的笑容,忍不住贴上去亲了一下。
小婴儿似乎挺喜欢,小手抓住她的脸蛋,咯咯笑了起来。
林秋水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当过母亲,但此时此刻,听着小宝宝天真无邪的欢笑,她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奇特的使命感。
暖洋洋,沉甸甸,异常踏实,仿佛人生从此就有了维系,任何伤痛也因此被收敛,被深藏。
她慢慢抬起头,擦干残余的泪水,向前迈出坚实的脚步。
她是大宋的官家,一举一动备受关注,在她和死去妇人的交流中,幸存的百姓默默注视,没有人出声打扰,受了伤的甚至不呼痛了。
她的表现,她的泪水,他们一一看在眼里。
说实话,会为了子民流泪的皇帝,他们是听都没听过,更别说亲眼目睹。
这比起她的绝世容颜,她的神仙手段,更让他们感到震撼,甚而感激到惶惑。
这时见她走近,不由自主都站了起来,受伤较重的,也搀扶着旁边的人或物,挣扎着起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