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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弭在时光中的奥地利

共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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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从民主到独裁——奥地利法西斯主义与纳粹主义

战后最初几年,尽管两大政党在世界观上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但国内政局相对平静。基督教社会党在大联合政府破裂后不久便(与大德意志人组成联盟)接管了政府,该党在共和国初期曾存在分歧:一派(以弗里德里希·冯德、利奥波德·昆沙克、里夏德·施米茨和维克托·金伯克为代表)主张延续君主制,另一派(以约多克·芬克和约翰·内波穆克·豪泽尔主教为代表)则支持共和国。最终,基督教社会党的共和派决定支持共和国这一体制,但也支持德奥合并——尽管基督教社会党人对此并不情愿。

基督教社会党的领袖人物无疑是伊格纳茨·赛佩尔。人们基于各自立场,对他看法不一:有人视其为伟大的知识分子、将奥地利从经济困境中拯救出来的救星、虔诚的天主教徒和杰出的政治家;也有人视其为恶魔般的黑暗人物、教权法西斯主义的象征和反民主思想的代表。赛佩尔领导他的政党走向了严格的反马克思主义路线,他与其政治对手一样,并非妥协与和解之辈。他心中日益充斥着摧毁他所仇恨的左翼政治对手的愿望。赛佩尔这种随年龄增长而加剧的反议会、反民主思想(他公开赞同天主教旗帜下的一党制国家)迅速在保守阵营中蔓延。尤其从前线战士联合会发展而来的保家卫团,吸收并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想。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前线战士联合会相继成立,它们仍拥有来自未被正式解除武装的君主国军队的大量武器储备。不久,基督教社会党便成功按照自己的意图改造了这些组织,从中组建了一支政党军队——保家卫团。国家的执法机构(宪兵、警察和职业军队)也在基督教社会党政府治下被清除了“不可靠分子“(左派),日益成为保守派的权力工具。保家卫团中普遍存在着反马克思主义和反民主的思想。基于基督教社会训导(1891年教皇利奥十三世在《新事物》通谕中宣示,1931年教皇庇护十一世在《四十年》通谕中重申),他们渴望建立一个“行业国家“,即不是建立在出身等级之上,而是建立在职业行业之上。他们认为,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克服阶级斗争,建立“基督教“政体。新浪漫主义思潮(如维也纳大学教授奥特马尔·施潘所宣扬,他影响了一整代保守派青年)则要求权威和强大的“领袖人格“。走向法西斯主义的道路已然划定。

在赛佩尔整顿基本完成(1926年)后,1927年1月30日发生了一起事件,它标志着一系列最终导致奥地利民主终结的事件的开端。保家卫团与共和保卫同盟之间的冲突屡见不鲜,通常以斗殴形式出现,这在“乡村习俗“中并不罕见——但在布尔根兰南部的小镇沙滕多夫,这一天发生的事远不止于此。保家卫团成员向一群保卫同盟成员开枪,打死一名残疾退伍军人和一名儿童。1927年7月,三名保家卫团成员受审,但陪审法庭的判决是“无罪“。从法律形式上讲,其中一人因只有两枪致命而确实可能无罪,但从政治上看,这一判决令人难以理解。社会民主党的《工人报》在主编弗里德里希·奥斯特利茨撰写的一篇措辞激烈的社论中号召抗议。1927年7月15日,工人们在司法宫前举行示威游行,最终演变为司法宫纵火事件。警察和军队介入,向手无寸铁的示威者开枪,造成89名示威者(以及4名警察)死亡,无数人受伤。联邦总理赛佩尔(“毫无怜悯之心的主教“)和维也纳警察局长约翰·朔贝尔(“工人刽子手“)应对下达开枪命令负责。

社会民主党人反应克制,未将此事件作为根本性决断的契机。资产阶级阵营由此赢得了一场胜利,这加剧了其反民主倾向和用暴力铲除政治对手的意愿。保家卫团此后日益受到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影响,后者坚定了其反马克思主义立场。贝尼托·墨索里尼不仅为奥地利保家卫团提供铲除“红色分子“的“锦囊妙计“,还提供资金和武器。1927年的事件加剧了社会民主党人本就存在的反教权情绪,导致大规模退教潮,最终促成了1929年赛佩尔姗姗来迟地退出政坛。不过,赛佩尔此后仍在幕后操纵。

大多较为软弱的基督教社会党人(斯特雷维茨、福戈因)或德意志民族主义者朔贝尔领导的政府,都笼罩在日益强大的保家卫团阴影之下——保家卫团运动变得愈发激进。在1930年5月的《科尔新堡誓言》中,它明确表达了反对西方模式民主的立场,要求建立行业国家——这是一个明确的一党制法西斯纲领。(“我们志在夺取国家政权。我们拒绝民主和议会制。我们信奉法西斯主义原则。“)

在1930年11月的选举中(事后证明,这将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次国民议会选举),保家卫团以“家乡集团“名义参选,赢得9个议席;基督教社会党获66席;朔贝尔集团获19席。资产阶级阵营由此拥有稳固多数,但议会中最强大的政党却是拥有72席的社会民主党。这一冲击因纳粹主义者的初步成功而加剧,后者虽未获得基本席位,但获得了约10万张选票。

在随后纳粹主义者支持率大幅上升的地方选举中,基督教社会党的恐慌进一步加剧。持续软弱的基督教社会党政府(奥托·恩德、卡尔·布雷施,所谓“软弱之手政府“)主要需应对世界经济危机(始于1929年10月24日华尔街黑色星期五)的影响,这场危机严重动摇了塞佩尔整顿带来的经济复苏。社会军事化和武装团体激进化是失业与不安定带来的后果之一。崭露头角的基督教社会党政治家库尔特·冯·舒施尼格创立了更具君主主义倾向的“东马克突击队“,作为抗衡保家卫团的力量和其个人的权力支柱。1931年,瓦尔特·普弗里默领导下的部分施蒂里亚保家卫团试图发动政变,但数小时内便告瓦解。普弗里默虽以叛国罪被起诉,但最终被宣告无罪。

1932年,20年代的两位重要人物赛佩尔和朔贝尔相继去世。新一代政治家接替了他们的位置,首当其冲的是恩格尔伯特·陶尔夫斯和库尔特·舒施尼格,两人均在布雷施内阁中担任部长职务。1932年地方选举中纳粹主义者的巨大成功(德意志民族主义阵营转向了纳粹党,基督教社会党也流失了大量选民),使执政的政治家们确信,必须推迟甚至阻止举行新的大选。当恩格尔伯特·陶尔夫斯接任政府总理时,许多人相信终于找到了“强人“。

注1:伊格纳茨·赛佩尔(Ignaz Seipel, 1876–1932)

身份:天主教神父、神学教授、基督教社会党主席、奥地利总理

核心标签:“毫无怜悯之心的主教“、反民主、右翼威权主义

关键事迹:

·经济救星:1922年通过《日内瓦议定书》引入国联贷款,推行“赛佩尔整顿“,成功遏制通货膨胀,稳定了奥地利经济。

·民主终结者:1927年司法宫大火事件中下令向示威者开枪,导致89名平民死亡。此后公开反对议会民主,主张建立一党制国家。

·武装推手:扶持并利用右翼准军事组织“保家卫团“打击左派,加剧了奥地利的政治暴力与极化。

评价:他是第一共和国由民主走向独裁的关键推手,既因拯救经济有功,也因摧毁民主而备受争议。

注2:恩格尔伯特·陶尔夫斯(Engelbert Dollfuss,1892—1934)

绰号“Millimetternich”(毫米特涅),这是一个双关绰号。它结合了“Millimeter”(毫米,讽刺其身高)和“Metternich”(梅特涅,19世纪奥地利复辟时代的首相)。反对者用这个绰号嘲讽他身材矮小,但也暗指他是一个像梅特涅一样推行保守专制统治的人物。

他并非来自传统贵族或大工业家,而是起家于下奥地利州的农民联盟,这使他与基督教社会党的核心选民基础(农民、保守的天主教徒)联系紧密。1932年至1934年任总理。这正是政府“软弱”但右翼激进势力(纳粹、保家卫团)崛起的时期。

他是“奥地利法西斯主义者”(Austrofaschist),“用暴力清除了社会民主党对手”,1934年2月的奥地利内战(他派军队炮轰了红色维也纳的市政住宅区,镇压了社会民主党和保卫同盟)。依靠“紧急法令”和“戒严法”统治。这意味着他绕过了议会,建立了独裁体制。这种体制的最终体现是1934年五月的“五月宪法”。这部宪法确立了“基督教德意志联邦国家”,也就是我们之前说的“行业国家”(Ständestaat)。

他的最终结局是死于纳粹制造的“七月政变”(1934年7月25日)。陶尔夫斯虽然是独裁者,但他试图维持奥地利的独立(在墨索里尼的保护下),抵制希特勒的吞并(德奥合并)。因此,纳粹发动政变,冲进总理府将他枪杀。他的死并没有挽救奥地利,几年后(1938年)奥地利还是被纳粹德国吞并了。

他摧毁了奥地利的民主,身高虽矮但权力欲极强的人物,建立了教权法西斯体制,但最终被他更极端的对手——德国纳粹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