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哈布斯堡的权杖与摇篮:玛丽亚·特蕾西亚一家的王朝传奇
看多了严谨烧脑的内容,我们也来了解一下高高在上的女王一家作为“人”的轶闻趣事。
在维也纳霍夫堡宫的华丽殿堂与美泉宫的葱郁花园之间,18世纪的欧洲舞台上活跃着一个非凡的家族。玛丽亚·特蕾西亚——这位哈布斯堡家族史上唯一的女性统治者,与她挚爱的丈夫弗朗茨一世、长子约瑟夫二世以及次子利奥波德二世共同书写了一段交织着战争、爱情、改革与叛逆的家族史诗。
一、“胖妞特蕾丝”的意外加冕
1717年5月13日,当玛丽亚·特蕾西亚在维也纳霍夫堡宫呱呱坠地时,她的父亲查理六世难掩失望。作为哈布斯堡家族唯一幸存的男性成员,他渴望一个能延续香火的儿子。这个女儿的到来,让整个宫廷笼罩在淡淡的阴霾中。然而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查理六世于1713年颁布的《国本诏书》,最终将这个女孩推向了欧洲权力的中心。
少女时代的玛丽亚·特蕾西亚与她的严肃形象相去甚远。她有着“圆圆的脸庞,饱满的额头,大而灵动又充满温柔的眼睛”。一位英国使节曾赞叹:“她的身体生来就是为了佩戴王冠,她的精神生来就是为了让它熠熠生辉。”然而这位被众人赞美的女大公却有着难得的自嘲精神,在亲密友人面前,她常戏称自己为“胖妞特蕾丝”。
在那个时代“丰满”才是真正美的体现,在食物匮乏的年代,身材丰满,皮肤白皙恰恰是富裕生活的象征。而且丰满的身材丝毫不影响这位女王的威仪,至今我们在维也纳女王广场上仍能看到女王的雕像,在它旁边的奥地利艺术史博物馆里面也还能见到她的画像
二、自由恋爱的皇室佳话
在王室婚姻多为政治交易的年代,玛丽亚·特蕾西亚与洛林的弗朗茨·斯特凡的爱情故事堪称异数。两人在维也纳宫廷相识相恋,这段建立在相互倾慕基础上的感情,成为她一生中最温暖的情感港湾。婚后前二十年,玛丽亚·特蕾西亚几乎一直在怀孕的状态中度过。她共生育了16名子女——11女5子,其中10人得以成年。当1741年终于迎来长子约瑟夫时,整个宫廷陷入狂欢——王位继承人的诞生意味着王朝的延续有了坚实保障。
尽管政务繁忙,这位母亲始终牵挂着孩子们的成长。她对子女的教育极为严格,在一封封家书中倾注着母亲的期望与忧虑。当女儿玛丽·安托瓦内特即将远嫁法国时,她谆谆告诫:“我们活在世上,是为了向同胞行善。你们的任务承载着最高的责任,因为我们并非为己而活,更非仅为享乐。”可惜后来证明这位法国王后并没有听进去母亲的谆谆教导。
三、战争女神的祈祷与泪水
1740年父亲去世后,玛丽亚·特蕾西亚面对的是一片荆棘丛生的政治荒野。虽然《国本诏书》保障了她的继承权,但欧洲列强虎视眈眈。普鲁士的弗里德里希二世(后称腓特烈大帝)率先发难,悍然入侵富庶的西里西亚省。
这位年轻的女君主在战争初期遭受重创。一幅匿名的荷兰铜版画以极其露骨的方式描绘了她所处的困境:女王袒胸坐在沙发上,弗里德里希与一位法国大臣向她逼近,巴伐利亚选帝侯则悄然带着王冠与权杖溜走。另一幅画更将她描绘成强奸受害者。这些图像不仅是战争的隐喻,更折射出当时社会对女性统治者的偏见——战争被视作男性的领地,女性介入其中被视为僭越和失序。
玛丽亚·特蕾西亚无法亲临战场,只能困守霍夫堡宫中阅读战报、发出无数信件。她为部队的“饥饿、苦难和疲惫”而哀叹,承诺给“持刀吓退敌营”的士兵两枚金币,不断催促将领们行动,抱怨“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就这样过去了,却什么都没发生”。祈祷成为她影响战局的唯一方式。
尽管八年战争后她保住了王位,却永远失去了西里西亚。这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七年战争中她试图复仇,联合法国对抗普鲁士与英格兰,却仍以失败告终。与她终身未曾谋面的对手腓特烈大帝,形成了德国历史上“女性直觉对抗男性意志”的经典二元对立。耐人寻味的是,腓特烈虽被她深深鄙视,却对她评价极高:“她是一个可以被当作伟大男性的女人。”
四、“欧洲丈母娘”的联姻棋局
“让别人都去打仗吧!我们快乐地结婚吧!”玛丽亚·特蕾西亚这句名言完美诠释了她独特的治国方略。凭借16个子女,她编织起一张覆盖欧洲王室的血缘网络,赢得了“欧洲丈母娘”的绰号。
她的联姻不同于中国式远嫁公主——嫁出一个女儿,往往换回一片领土;迎娶一位儿媳,同样带来丰厚的陪嫁。依靠这种策略,哈布斯堡的版图扩展至三大洲。
长女玛丽亚·克里斯蒂安娜是唯一获准自由选择婚姻的幸运儿,她嫁给了萨克森选帝侯的幼子阿尔贝特·卡塞尔,夫妇俩后来担任荷兰和匈牙利总督。玛丽亚·阿玛丽亚许配给帕尔马公爵,玛丽亚·卡罗莱纳则嫁给了那不勒斯国王费迪南多一世。
最著名也最悲剧的是小女儿玛丽·安托瓦内特,14岁时远嫁法国,成为路易十六的王后,最终在法国大革命的浪潮中断送性命。女王曾以书信严厉管教这位任性的女儿,却换来女儿决绝的回信:“我的前半生被你主宰了,我的后半生得由我做主。如果你要干涉我的话,那就断绝母女关系。”这段母女裂痕终其一生未能弥合。
五、“微服皇帝”的启蒙之旅
长子约瑟夫二世与母亲的关系更为复杂。1765年父亲去世后,24岁的约瑟夫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并与母亲共同执政。这位年轻皇帝深受启蒙思想熏陶,私下阅读狄德罗、伏尔泰和卢梭的作品——这些书都在母亲的禁书清单上。玛丽亚·特蕾西亚深恐这些“危险思想”腐蚀儿子的灵魂,在信中屡次告诫。
约瑟夫的统治风格与母亲截然不同。他一生中进行40多次巡游,通常化名“法尔肯施泰因伯爵”微服出行。他穿着朴素的黑色服装,睡在普通旅店的稻草铺上。母亲在给儿子费迪南德的信中写道:“人民为他疯狂;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亲和且惹人喜爱的皇帝;但最让他们吃惊的是,他竟然是个不举办任何宴会的节俭之人;这对他们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玛丽亚·特蕾西亚既为儿子的受欢迎而骄傲,又对他的激进倾向忧心忡忡。约瑟夫想要废除农奴制、解散不从事教育和医疗的修道院、推行宗教宽容——每一项都在挑战她根深蒂固的信仰。她曾在信中警告儿子远离危险的新思想,但收效甚微。
约瑟夫的第一段婚姻是一场悲剧。他最爱的妻子伊莎贝拉流产后去世,他被迫出于政治考虑续娶巴伐利亚的约瑟法,却始终无法爱上她,甚至施加精神虐待,直至1767年妻子离世。此后他再无感情纠葛,临终时“既无妻子,又无儿女,也没有情妇,是一个为国家奉献了一生的改革者”。
六、母子共治:改革的两副面孔
尽管政见相左,玛丽亚·特蕾西亚与约瑟夫共同开创了奥地利历史上最重要的改革时代。母亲务实稳健,儿子激进理想,二者形成奇妙的平衡。
女王的改革涵盖行政、财政、军事、教育各领域。她建立了中央行政机构,推行普遍纳税义务,重组军队,创办维也纳新城军事学院。在教育领域,颁布《普通学校条例》,规定6至12岁儿童的教育义务。到1780年她去世时,君主国内已建成500所小学。
约瑟夫则走得更远。1781年颁布《宽容敕令》,赋予新教徒、东正教徒和犹太人信仰自由。他解散700多所不从事社会服务的修道院,迫使3.6万名修士还俗。当教皇庇护六世亲赴维也纳抗议时,这位皇帝毫不退让,教皇愤而不再称他为“教会的儿子”。他废除农奴制,禁止刑讯,甚至一度废除死刑。他将巨额遗产捐给国家,使帝国财政实现收支平衡。
约瑟夫还是音乐家的赞助人,曾帮助莫扎特获得宫廷职位。在军事演习时,他与军官士兵亲切交谈;他将维也纳的草地森林开辟为公园供民众游览;他禁止人们在他面前行屈膝礼和吻手礼。这一切为他赢得“Musical King”的美誉和民众的爱戴。
七、叛逆的女儿与迟来的领悟
玛丽亚·特蕾西亚的统治风格呈现出耐人寻味的矛盾。她自诩为臣民的“共同的第一母亲”,却用“民众”一词指代抗议和起义。她关心农民疾苦,为他们设立保护机构,却又对所谓“放荡女人”严加整肃。她以“开明”著称,却在很长时期内保留酷刑,她的早期法典详细规定了刑讯细则。
晚年玛丽亚·特蕾西亚逐渐收敛锋芒。当儿子约瑟夫企图介入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争时,她背着儿子单独媾和,为奥地利赢得因河地区。战争与和平、理想与现实,这对母子的博弈贯穿了18世纪下半叶的奥地利历史。
八、王朝的暮色
1780年11月29日,玛丽亚·特蕾西亚在霍夫堡宫去世,享年63岁。回顾一生,她或许会认同这样的判断:年轻时她会说幸福,晚年则说痛苦。丈夫的离世、子女的叛逆、与约瑟夫无休止的争执,都让她晚年蒙上阴影。
约瑟夫终于独掌大权,却在十年后饮恨而终。他的改革触动了太多既得利益——教会、贵族、地方势力群起反对。匈牙利和尼德兰相继叛乱,帝国摇摇欲坠。1790年2月20日,这位孤独的改革者在维也纳去世,死前被迫取消部分改革措施。
继位的利奥波德二世风格迥异于兄长。他在托斯卡纳统治25年,深谙务实之道。他善于妥协,懂得取舍,将兄长过激的改革稍作调整,安抚了叛乱省份,保住了约瑟夫主义的核心成果。然而1792年他突然离世,年仅45岁,将王位留给长子弗兰茨。
尾声:
这个非凡家族的故事,浓缩了一个时代的所有矛盾——战争与和平、传统与变革、信仰与理性、母爱与权力。在历史的聚光灯下,他们既是宏大革命叙事的主角,也是充满人性温度的父母子女。或许正如玛丽亚·特蕾西亚自嘲的“胖妞特蕾丝”所暗示的,任何伟大的历史人物,都有其平凡而真实的一面。而这,正是历史最迷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