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哈布斯堡家族的崛起:从公爵到大国
中世纪晚期,哈布斯堡家族已统治着今天奥地利的大部分地区。尽管萨尔茨堡和布尔根兰当时尚未纳入版图,但今天的斯洛文尼亚和南蒂罗尔已属其管辖范围。阿尔布雷希特五世曾短暂掌控波希米亚和匈牙利,并被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但他仅在位数年便去世,这一权力格局也随之瓦解。然而,自那时起直至1806年帝国终结,除1740年危机期间的一次例外,哈布斯堡家族及其后的洛林家族始终把持着帝国皇位。
弗里德里希三世之子即继承人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是一位远胜其父的成功统治者,他为国家版图增添了许多新领土。1500年,他继承了格尔茨伯爵的领地,由此获得“东蒂罗尔“;在巴伐利亚-普法尔茨继承战争中,他于1504年攻占库夫施泰因,随后又将拉滕贝格、基茨比厄尔以及上奥地利部分地区收入囊中。在与威尼斯共和国——这场冲突与法国在意大利北部的争夺紧密交织——的长期较量中,他成功将韦尔舍康芬(今罗韦雷托、里瓦、阿拉一带)纳入版图。正是这场与威尼斯的纷争,使他1508年无法前往罗马加冕为帝。于是他就在特伦托接受了“当选罗马皇帝“的称号,这一先例为后世继承人开辟了道路:他们可在选举后即自称皇帝,且无需教皇加冕,便能在生前指定罗马德意志国王的继承人。这一制度有力地维系了哈布斯堡家族在帝国统治的连续性。
马克西米利安因酷爱骑士比武常被称为“最后的骑士“,他力图在多领域推行改革。他对炮兵的重视以及雇佣步兵制度的建立,推动了军事体系的现代化;而他针对各领地和帝国的行政改革则成效有限。作为自身荣耀及家族使命的宣传者,他极为高明——他撰写自传体作品《白色国王》和《特伊尔丹克》,并委托创作了构建悠远谱系的《凯旋门》等文献,极力颂扬哈布斯堡家族的伟大。
然而,哈布斯堡家族真正崛起为欧洲一流王朝,实得益于其精妙的联姻策略。一系列出于政治动机的联姻——加上联姻家族中“适时“的绝嗣——带来了哈布斯堡统治疆域的大幅扩张,这正发生在欧洲步入近代的门槛上。通过代代相传的此类联姻,勃艮第、西班牙、波希米亚以及至少在名义上匈牙利相继并入哈布斯堡势力范围。那句广为流传的拉丁谚语“Bella gerant alii, tu felix Austria nube, nam que Mars aliis, dat tibi regna Venus“(“让别人去打仗吧,你这幸运的奥地利,结婚去吧!因为马尔斯赐予别人的,维纳斯会赐给你“)几乎成了哈布斯堡家族政治的座右铭。
其中第一桩关键婚姻——1477年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与欧洲最富有的女继承人勃艮第的玛丽的结合——不仅为家族带来了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勃艮第地区,更在“大航海时代“欧洲经济与政治重心开始西移的关键时刻,将哈布斯堡家族牢牢锚定于西欧,然而这桩婚姻却也埋下了巨大的政治隐患。勃艮第各等级接受了早逝的玛丽之子——美男子菲利普大公,但同样觊觎这片领土的法国拒绝承认哈布斯堡的继承权,想要法国承认哈布斯堡的继承权最终必须诉诸武力去争取。由此埋下了哈布斯堡与法国之间长达数百年对峙的伏笔,这一对峙将深刻影响近代欧洲的政治与军事格局。
勃艮第带给哈布斯堡家族的不仅是富庶的领土,还有一个在其统治象征中不可或缺、并在与王朝相关场合中反复出现的标志——金羊毛骑士团。该骑士团于1430年由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普“创立,其初衷与当年筹划的一场十字军东征有关。骑士团所有成员必须证明自己有16位贵族祖先,且自宗教改革以来,还必须是一贯虔诚地信奉天主教的教徒。骑士团成员享有诸多特权,包括免税、免过路费及免关税权,并明确享有相对于其他贵族的优先权。这个固守传统的贵族骑士团,竟能作为早已失去王位的家族内部勋位延续至今,实属罕见的历史奇观。
近代之初哈布斯堡家族第二桩具有战略意义的婚姻,起初前景似乎更为渺茫。马克西米利安凭借其婚姻有望获得勃艮第,因为随着“大胆查理“绝嗣,勃艮第家族已无其他竞争分支。而美男子菲利普与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的胡安娜的结合则局面复杂。因为与菲利普大公的婚礼同时,胡安娜的兄弟胡安也与马克西米利安之妹玛格丽特缔结婚约。西班牙王子胡安因在新婚燕尔中纵欲过度而英年早逝,这一偶然变故竟使哈布斯堡家族最终获得了西班牙及其富饶的附属领地——包括意大利领地和广阔的美洲殖民地。美男子菲利普的儿子们——查理五世和斐迪南一世——分别开创了哈布斯堡家族的西班牙和奥地利两支,长期左右着欧洲政治的走向。查理五世在勃艮第长大,其弟斐迪南一世则在西班牙接受教育。
第三代人接连缔结的婚姻,将为多瑙河流域的长远格局奠定基础。1515年,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在维也纳会晤了波希米亚和匈牙利国王弗拉迪斯拉夫·雅盖洛,收养了他尚在幼年的儿子路德维希二世,并促成了一场双重婚礼。此举延续了哈布斯堡家族自中世纪晚期以来试图染指波希米亚的种种努力(包括与普热米斯尔王朝和卢森堡王朝的联姻及继承尝试)。根据安排,弗拉迪斯拉夫之子路德维希迎娶了哈布斯堡家族的玛丽亚(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孙女),而其妹安娜则由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代理决定,许配给他的两个孙子之一——查理五世或斐迪南一世。而1521年,斐迪南履行了这一婚约,正式迎娶了雅盖洛王朝的安娜。
1526年,年轻的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在摩哈赤战役中阵亡,这一事件对中欧产生了深远影响。哈布斯堡家族至此——可以说是第三次尝试——终于成功获得了波希米亚,并且至少理论上也拥有了匈牙利。然而在匈牙利,随即出现了双重选举,除斐迪南外,佐波尧·亚诺什也被拥立为王。奥斯曼帝国则趁乱介入,由此导致了匈牙利长达一个半世纪以上的三分裂局面,哈布斯堡家族仅能控制西部一狭长地带。此后两百年间,与奥斯曼帝国的斗争成为塑造中欧历史的关键因素,正是由此发端。尽管困难重重,与雅盖洛家族的这桩联姻——继哈布斯堡家族在西欧(勃艮第、西班牙)立足之后——为哈布斯堡家族长期统治多瑙河流域指明了方向,尽管匈牙利的最终获得还需等待近两百年之久。马克西米利安、美男子菲利普和斐迪南一世这几位哈布斯堡成员的婚姻,共同铸就了哈布斯堡家族的传奇:他们并非靠征服,而是依靠联姻获取领地。
查理五世不仅统治着西班牙及其广袤的附属领地,而且在富格尔家族的财力支持下,成为其祖父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继承人,最终成功地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他的幼弟斐迪南一世起初则一无所获。直到经过漫长而艰苦的谈判,他才终于在1521年的沃尔姆斯条约中与查理达成协议。沃尔姆斯条约将五个“下奥地利公爵领地“——即恩斯河上游和下游的奥地利、施泰尔马克、克恩滕和卡尔尼奥拉——划归弟弟,但附带条件是协议必须保密。然而仅一年后,在1522年的布鲁塞尔分割条约中,斐迪南的地位大为改善:他获得了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曾统治的全部奥地利领地——包括蒂罗尔和西部领地。
沃尔姆斯和布鲁塞尔条约的签订,标志着哈布斯堡家族分化为两个支系,各自在不同的领土上完全独立地行使统治。就皇位而言,双方起初曾寻求一种轮替模式。为了在两个支系间实现皇位交替并确保继承,查理于1531年安排其弟——在皇帝长期缺席期间作为帝国摄政——当选为罗马国王。按计划,随后应由西班牙支系的腓力二世继位,然后再轮至年轻支系,以此类推。尽管这一构想在整个16世纪屡次被提及,却从未付诸实践。自斐迪南一世以后,皇位实际上一直留在了奥地利支系,尽管并非世袭。查理五世退位后,选帝侯们——其中至少有三位是新教或加尔文宗信徒——无意选举一位西班牙人(他们从尼德兰的实例中切身感受到西班牙人将如何残酷推进反宗教改革)。当然,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也是坚定的天主教徒——同样倾向于反宗教改革——但因其领地与帝国选帝侯毗邻,更易受到监督,且不掌握可用于招募军队镇压“异端“的新大陆无尽白银。因此,两系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政治平衡——而西班牙支系的权势随着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地位的巩固而日渐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