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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弭在时光中的奥地利

共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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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帝国中的各民族觉醒与冲突

弗朗茨·约瑟夫统治晚期最核心的问题无疑是民族冲突,无论是当时的人还是后世学术文献,对这一问题的评价都存在巨大分歧——有人将帝国形容为近乎理想的“奥地利国际共同体”,也有人将其斥为“各民族的监狱”。

分析这一时代的民族问题时,关键在于理解:当时语境下的“民族”或“国籍”,并非西欧流行的“主观”民族概念,而是“客观”民族概念。在西欧,民族是由个体对某一民族的认同、并常与建立独立国家绑定来定义的(如美国);而在哈布斯堡君主国的民族矛盾中,“民族”始终由语言、文化、领土、宗教,以及19世纪尤为重要的种族等客观因素界定。

因此,哈布斯堡君主国的“超国家理念”最终也未能对抗当时的现代民族思潮。只有王朝本身(虽带有强烈的“德意志色彩”)、军队与官僚体系认同这一理念,而对皇室的忠诚是其中决定性的纽带。社会民主党对民族冲突的解读也以失败告终,但其试图将问题转移到另一层面的努力仍值得关注:他们认为民族斗争本质是变形的阶级斗争,这一观点是其追求国际主义的基础。在他们看来,发达的、拥有自身贵族与资产阶级的民族,会压迫社会发展程度更低的邻族;在这种前提下,社会地位的提升往往与“去民族化”绑定。

早在三月革命前,哈布斯堡君主国内就已出现“现代”民族主义。专制主义对所有民族思潮的压制,在1866年后再也无法完全维持,帝国不得不将此前只顾及德意志人的统治基础扩大。1867年的“奥匈妥协”造就了两个主导民族:德意志人与匈牙利人。西部帝国的德意志人霸权由自由派极力维护,并通过选举制度巩固;匈牙利人则凭借古老的贵族民族权利,在妥协中获得了实质性的国家地位,而马扎尔人也同德意志人一样,不愿与其他民族分享权利——这导致匈牙利境内掀起了相当激进的马扎尔化浪潮,匈牙利人也成为帝国层面上,将其他民族(尤其是捷克人)纳入宪法体系的主要障碍,他们对自身特权极度敏感。

捷克人的民族权利斗争最为激烈。1867年的妥协让捷克人大失所望,他们认为整合了中世纪与近代早期法令的“波希米亚国家法”,与匈牙利人在妥协中获得的特权地位是平等的。因此,捷克人将承认匈牙利特权的“十二月宪法”视为无效,理由是它缺少波希米亚的同意。此后数年,捷克人采取了所谓“消极抵抗政策”:当选的捷克议员拒绝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仅前往维也纳帝国议会抗议不公。

捷克人逐渐转向泛斯拉夫主义、亲近俄罗斯,这被德意志人视为背叛。他们的核心诉求是:承认波希米亚国家法、保障波希米亚诸领地的统一,并让弗朗茨·约瑟夫在布拉格加冕为波希米亚国王。

自由派的德意志中央主义狭隘性,与匈牙利人对他人特权的严防死守,共同构成了波希米亚妥协的阻碍。著名捷克民族主义历史学家、政治家弗朗齐歇克·帕拉茨基,早年曾有“如果没有奥地利,就必须创造它”的名言,晚年却在政治遗嘱中表达了尖锐批判:“我不得不放弃对奥地利国家长久存续的希望——并非因为它不值得守护或本身不可能存在,而是因为德意志人与马扎尔人被允许攫取权力,在帝国内建立起单边的种族专制。这种专制在多语言、立宪的国家中,本质是政治上的无稽之谈,注定无法长久;而德意志人与马扎尔人只想要一个服从于他们专制的奥地利。正是这两个民族的罪责,让帝国早已走在通往深渊的斜坡上。”不过他仍对民族力量抱有乐观,并以一句少被引用的话相对化了早年的名言:“我们先于奥地利存在,也将在奥地利之后存续。”

消极抵抗在1871年取得了可见成果:皇帝更换内阁,自由派失势,保守派的霍恩瓦特-舍夫勒政府尝试与捷克人达成“基础条款”式的妥协。这一尝试几乎让帝国各政党彻底瓦解:自由派(及其后的德意志民族主义者)将其视为毁灭德意志霸权的灾难;而捷克人在失望后,以彻底的国家抵制回应,将消极抵抗扩大到州议会。

随后,针对老捷克政治家“对抗政策”的内部反对,催生了“青年捷克人”运动,他们成功让议员重返帝国议会,恢复了政治参与的可能。捷克问题因此愈发复杂,“妥协”也愈发渺茫。德意志人越是顽固不妥协,捷克人就越倾向于在帝国外寻求独立建国的方案——这一思想最终在捷克斯洛伐克建国之父托马斯·马萨里克的理念中得到体现。与政党和国家层面的发展并行,捷克民族主义在其他领域也持续扩张:学校与地方文化机构纷纷建立,“捷克教育协会”等组织推动文化发展,1868年成立的“工商银行”则致力于构建民族经济生活。民族冲突渗透到各个层面:一边是“索科尔体操协会”“波希米亚森林联盟”,另一边是“德意志学校协会”,双方始终势不两立。

与捷克人主要对抗西部帝国德意志人不同,斯洛伐克人处于匈牙利人的统治之下,其民族主义与捷克人同步发展,并最终在1918年结盟,促成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建立。

除捷克问题与波希米亚国家法外,南斯拉夫问题是多民族帝国的第二大难题。继卢德维特·加伊在三月革命前提出的“伊利里亚主义”后,将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统一为一个国家的理念,成为南斯拉夫运动(即“南斯拉夫主义”)的核心思想。其实现路径主要有两种:一是在哈布斯堡君主国内实现自治(即“三元君主制”),二是与独立的塞尔维亚王国合并。

南斯拉夫地区各民族处境差异显著:斯洛文尼亚人的“奥-斯拉夫主义”旨在建立一个大型斯洛文尼亚王室领地,这需要拆分施蒂利亚、卡林西亚等领地,并整合卡尼奥拉、戈里齐亚、伊斯特里亚与的里雅斯特,以卢布尔雅那为首都,甚至设立斯洛文尼亚大学。但斯洛文人的起点并不占优:社会发展滞后,没有本土贵族与强大资产阶级,仅有少量知识分子阶层,本质是农民民族。不过,19世纪80年代,他们迎来了与捷克人类似的民族崛起:1882年在卢布尔雅那市议会、1883年在卡尼奥拉州议会中获得多数席位,议员大多来自人民党,该党直到1918年仍是最强政党;同期,主张自由派目标的“青年斯洛文尼亚党”形成竞争。天主教克罗地亚人对哈布斯堡君主国相对忠诚,而东正教塞尔维亚人则以1878年柏林会议后独立的塞尔维亚王国为认同模板,紧张局势不断加剧,最终将帝国拖入一战的危机。

意大利人的处境与斯拉夫人有相似之处:他们认同帝国之外的意大利国家。伦巴第与威尼斯割让后,仍有特伦蒂诺与的里雅斯特两处意大利语区留在帝国,成为“未收复领土运动”的目标——运动口号是将“未解放的土地”从“民族监狱的枷锁”中解放。在以克罗地亚人为主的达尔马提亚,意大利人因构成资产阶级主体,在州议会中拥有多数席位与巨大影响力。

波兰人的民族问题则较晚进入哈布斯堡统治视野。1772年第一次瓜分波兰后,玛丽亚·特蕾莎攫取了加利西亚和洛多梅里亚,这片土地主要由波兰人与鲁塞尼亚人(即乌克兰人)居住。波兰人拥有鲜明的贵族阶层与薄弱的资产阶级,作为统治阶层压迫着以农民为主、社会发展更低的乌克兰人;他们一面自己压制其他民族,一面又激烈反抗维也纳的压迫。这一案例典型地体现了帝国民族问题的复杂性:它无法被简化为“德意志人与匈牙利人压迫斯拉夫民族”的公式,在不同层面上,各民族都在实施或遭受压迫与歧视,彼此都不愿给予对方哪怕微小的优势。

与捷克人不同,波兰人从一开始就积极参与内莱塔尼亚的政府与议会体系,多次占据要职(如1859年国务大臣阿格诺尔·戈武霍夫斯基、1895至1897年首相卡西米尔·巴德尼),且每届内阁都设有“加利西亚国务大臣”,代表该领地利益。因此,波兰人在加利西亚获得了类似捷克人在波希米亚所追求的“妥协”:加利西亚和洛多梅里亚获得了自治特殊地位。波兰人未采取消极抵抗,而是与中央政府合作,换取在加利西亚的自由处置权,其成果是在领地内确立主导地位——而鲁塞尼亚人则成为这一成果的代价,他们在议会中的席位数量与波兰人相当,但权重却从未超过15%。加利西亚的波兰议员虽面对国内政党的多元格局,却在帝国议会中展现出高度统一,政治目标是恢复独立统一的波兰。

哈布斯堡君主国最后几十年中不断加剧的民族紧张,渗透到生活各领域,引发了一系列国家危机。各民族之间的敌意日益加深,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民族问题的解决必须跳出多瑙君主国的国家框架,这预示着帝国将分裂为“民族”单体国家。君主国的瓦解,与其说是源于一战的外部事件,不如说是内部民族与社会冲突的结果。但帝国的解体并未根除民族问题,其继承国仍是小型多民族实体。直到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许多当时的民族紧张依然活跃,塑造着中东欧的日常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