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货市
去旧货市的事儿,沈未晞没敢声张。她只跟琥珀报备了一句,说要亲自去挑些特别的料子试试新样子,琥珀没多问,只让她带个婆子同行,早些回来。
沈未晞没带那些嘴碎的婆子,只叫上了老实巴交的福安。两人换了最不起眼的灰布棉袄,从角门溜了出去。
城南旧货市跟城东那些光鲜铺子像是两个世界。地上泥泞冻得硬邦邦,混着脏污的雪水。空气里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牲畜和人的体臭。摊子支得歪歪扭扭,卖什么的都有,破铜烂铁、半旧的家具、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戏班子流出来的行头。
福安有些紧张,紧紧跟着沈未晞,小声道:“未晞姐,这地方乱得很,咱们快些看,快些走吧。”
沈未晞“嗯”了一声,目光却像梳子一样,细细扫过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旧衣物和布头。颜色大多灰暗,很多带着明显的磨损和补丁。
她在一个摊子前蹲下,翻捡着那些散发着淡淡樟脑和汗味的布料。摊主是个叼着旱烟袋的老头,眯着眼打量她:“小姑娘,买布?都是好料子,便宜!”
沈未晞没吭声,拿起一块藏青色的细棉布,料子厚实,只是边缘有些毛了,颜色也洗得发白。她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只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这个怎么卖?”她问。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这一堆都给你。”他指的那堆,足有七八块大小不一的同色布料。
沈未晞心里快速算了算,若是新的,这么一块布至少也要十几文。她脸上不动声色:“十文。”
老头瞪眼:“嘿!你这丫头砍价也太狠了!十五文,不能再少!”
“就十文。”沈未晞放下布,作势要走,“这布颜色旧了,边也毛了,只能做些里衬或者下人用的东西。”
老头见她真要走,忙喊道:“行行行!十文就十文!拿去!”
沈未晞付了钱,让福安把布包好。她又逛了几个摊子,专挑那些颜色素净、质地尚可但略有瑕疵的布料,或是大块的衣服裁片。价钱都压得极低,花了不到一百文,就买到了足够做几十个下等香囊的料子。
最后,她在一个卖零碎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摊子上摆着些缺口的瓷碗、生锈的剪刀,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小布袋。她拿起一个闻了闻,是混杂的、带着点陈味的草药气。
“这是什么?”她问摊主,一个缩着脖子的干瘦男人。
“香料,都是好东西!”男人瓮声瓮气地说,“从各府里收来的,那些夫人小姐们用剩的,或者放久了的。”
沈未晞解开一个袋子,里面是些颜色暗淡的干花瓣和碎叶子,品相确实不好,但仔细分辨,能认出有茉莉、玫瑰,还有些艾草、薄荷。另一个袋子里则是些磨得粗细不一的木粉,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显然是从什么家具或器物上刮下来的。
东西杂,品质低,但正是她需要的。下等香囊,要的就是个便宜和气味。
“这些怎么卖?”
“这一堆,”男人指了指那几个小布袋,“给三十文拿走。”
沈未晞直接掏出十五文钱放在摊上:“就这些。”
男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一把抓过钱,挥挥手:“拿走拿走!”
回去的路上,福安抱着沉甸甸的布料,忍不住问:“未晞姐,买这些旧的……能行吗?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沈未晞看着前方熙攘的人群,低声道:“东西是旧的,但做出来的香囊是干净的,好用的,就行。福安,记住,有时候看起来最不值钱的路子,反而能走得更远。”
她心里盘算着,这些旧布料需要仔细清洗晾晒,挑出能用的部分。那些混杂的香料更需要重新筛选、搭配,或许还能加入一些便宜的新料,调出新的、更持久的气味。成本,却能比直接用新料子降低一半还多。
这一趟,来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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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未晞更忙了。她带着赵娘子和另外两个婆子,将买回来的旧布料一一检查、清洗、裁剪。赵娘子果然眼毒,哪些布料褪色不严重可以染了再用,哪些只能做里衬或者填充物,分得清清楚楚。
那些混杂的香料更是费工夫,需要靠经验和嗅觉一点点分门别类,去掉霉变和杂质,再重新组合。沈未晞几乎整日泡在那些气味里,鼻子都有些麻木了。
但这辛苦是值得的。新一批用旧料和廉价香料制作的下等香囊成本大幅降低,算上给婆子们的工钱,一个的成本控制在了十文以内,按三十文卖出,利润可观。而且因为布料经过处理,气味经过调配,品质反而比之前用次等新料做的更稳定。
沈未晞特意留了几个样品送给府里各处关系不错的管事和婆子,只说是我试的新方子,驱虫防霉效果更好。没过两日,便有人主动来问,这下等香囊能否也多订些。
下等香囊的销路,借着这股东风,竟然又拓宽了些。
这晚,沈未晞在灯下核算这个月的总账。除去所有开销和工钱,净利竟有将近四两银子!她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心跳有些快。
四两银子。离赎身的钱还差得远,但至少,她看到了希望。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默默躺下。母亲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比前些日子平稳了许多。
旧货市……或许,她该再去几次。不光是买布料香料,也许……还能发现别的什么。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瓦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沈未晞闭上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知道,王姨娘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周砚也还在暗处。府外那条看似泥泞的路,她必须继续走下去。
而且,要走得更稳,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