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规矩
听竹苑里的第一缕晨光,是落在东厢房窗棂上的。
赵娘子带着两个小丫鬟春分、谷雨,已经静候在院中了。三人都换上了簇新的细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正房那扇紧闭的房门。
西厢那边,吴寡妇和另外两个做粗活的婆子也到了,她们手脚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搓着衣角,惴惴不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耐冬叶片的沙沙声。
“吱呀——”
正房的门开了。
沈未晞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半新的湖蓝色棉裙,外面罩着老夫人赏的那件绸缎比甲,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
没有训话,没有寒暄。
她走到院中那张新置办的、光洁的柏木长案前,将手中拿着的几页纸轻轻放下。
“赵娘子。”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赵娘子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姑娘。”
“这是今日要完成的绣样。”沈未晞将第一张纸推过去,上面用炭笔清晰地画着几种缠枝莲的变体纹样,旁边标注了用线颜色和针法要求,“‘春籁’囊身,暗纹绣制,同色丝线,金线点缀在此处。”她的指尖在图纸几个关键节点点了点,“标准在此,出入不得超出一分。完成一件,验货合格,工钱五十文。”
五十文!赵娘子心头一跳。这比府里绣房的顶级绣娘工钱还高!她身后的春分、谷雨也忍不住吸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
“是!奴婢定当仔细!”赵娘子双手接过图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沈未晞又拿起第二张纸,看向吴寡妇:“吴嫂子。”
吴寡妇赶紧上前,比赵娘子更显局促。
“这是处理‘无名氏’系列香囊原料的工序和标准。”沈未晞将纸递给她,“艾草需去梗,只留嫩叶,曝晒至干酥易碎。柏子仁需筛去碎末,只留饱满颗粒。每处理合格十斤,工钱二十文。”
二十文!吴寡妇算了一下,她手脚快,一天处理二三十斤不成问题!那就是四五十文钱!这……这简直不敢想!她身后两个婆子也咧开了嘴。
“原料领取,需在此登记。”沈未晞指了指案几另一侧一本崭新的册子和笔墨,“种类、数量、领取人、时辰,一一写清楚。成品交付,也需验收签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吴寡妇和那两个婆子,“我会抽查。若以次充好,或虚报数量,一次罚没三日工钱,二次,便请另谋高就。”
吴寡妇几人刚升起的喜悦被这话压了下去,连忙敛容应道:“不敢,不敢!一定按姑娘的规矩来!”
最后,沈未晞将第三张纸压在案上。那是一张表格,最上面写着“功过簿”三个字。左边一列是日期和人名,右边则分为“赏”、“罚”、“事由”三栏。
“往后,每日完工前,各自将所做活计、数量报予我核对。超出定额者,或提出改良建议被采纳者,名下有赏。懈怠、出错者,依规扣罚。功过在此,一目了然。”
院子里更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本“功过簿”,心里琢磨着这新规矩。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多劳多得,有错必罚。没有情面,只有规矩。
“都清楚了?”沈未晞问。
“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便去做事吧。”
众人散去,各自回到东西厢房,很快,院里便响起了熟悉的剪刀声、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以及处理香料时悉悉索索的声音。只是这声音里,比往日多了几分专注与干劲。
沈未晞没有回房,她就在院中的柏木案前坐下,拿出自己那本厚厚的笔记,开始勾画新的香方。阳光慢慢爬上她的肩头,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偶尔,赵娘子会拿着绣到一半的香囊过来请教某个细节,吴寡妇会抱着一筐筛选好的艾草请她验看。她都一一应对,言语简洁,指令明确。
临近晌午,福安从角门溜了进来,凑到沈未晞身边,低声道:“未晞姐,打听清楚了。府里采办那边,正为一批南洋来的香料跟周家铺子扯皮呢,周家要价太高,采办嬷嬷正发愁。”
沈未晞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福安又道:“还有,我按您的吩咐,跟旧货市那几个相熟的货郎透了风,说咱们长期收品相好的陈皮、干茉莉和薄荷,价钱比市面高半成。他们高兴坏了,都答应往后有货先紧着咱们。”
沈未晞这才抬起头,看了福安一眼:“说了那条规矩吗?”
“说了!”福安挺起胸脯,“都跟他们讲明白了,货可以卖给咱们,但不能再供给周氏商行旗下的任何铺面。他们起初有点犹豫,但看在价钱和长期生意的份上,都应下了。”
“嗯。”沈未晞复又低下头,“去忙吧。”
福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
沈未晞看着笔记上未完成的香方,眼神微凝。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用高出半成的价格和稳定的需求,绑定最底层的原料散贩,如同筑坝蓄水,虽是小流,积少成多,终能 subtly影响下游。
她重新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网”与“刃”。
网要慢慢织,刃,也需时时磨。
·
傍晚,各项工作陆续完成。赵娘子交上来五个完美符合标准的“春籁”香囊胚子,吴寡妇也带着婆子处理好了足额的原料。
沈未晞亲自验看过,在“功过簿”上记录下来。赵娘子名下记了“超额完成一件,赏十文”,吴寡妇名下记了“原料处理洁净,无杂质,赏五文”。
当沈未晞将额外的赏钱发到她们手中时,赵娘子还好,只是眼圈微微发红,吴寡妇和那两个婆子,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们何曾因为活计做得好,而得到过这样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奖励?
“这是你们应得的。”沈未晞语气依旧平淡,“记住这里的规矩,做好分内事,不会亏待你们。”
“谢姑娘!”几人声音哽咽。
第一日,在一种新奇、振奋又略带忐忑的氛围中结束了。
夜色笼罩下,听竹苑恢复了宁静。
沈未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母亲沈氏在新安置的床榻上已然安睡,呼吸平稳。
她手中摩挲着一枚最早做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素面香囊。
不过短短数月,天翻地覆。
然而,她心里清楚,这听竹苑的安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汹涌。
规矩立了,网撒下了。
接下来,就看这第一网,能捞出些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