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说服
老夫人的命令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镇住了场面。惊愕、质疑、不甘,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却无人再敢出声置喙。
沈未晞没有片刻耽搁。她深知,此刻每一息时间都关乎家族存亡。
“福安!”她步出花厅,立刻唤来候在廊下的福安,“你立刻持老夫人令牌,去前院稳住那些债主,请他们推举三位德高望重的代表,一个时辰后,在正厅偏厢议事。告诉他们,陈家不是要赖账,而是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
“是!”福安接过令牌,只觉得重若千钧,咬牙奔向前院。
“琥珀姐姐,”沈未晞又看向紧随其后的琥珀,“劳烦您带我去府中账房,并请将府中所有产业、田庄、铺面的地契、账册,以及漕运往来的核心文书,全部调出,我要即刻查阅。”
琥珀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沉静、指挥若定的少女,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深深一福:“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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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正厅偏厢。
三位被推举出来的债主代表面色不善地坐在下首。一位是“隆昌号”钱庄的掌柜,姓钱,精明干瘦;一位是专供陈府绸缎的“云锦阁”东家,姓孙,面带忧色;还有一位是漕帮在京城的小头目,姓李,膀大腰圆,神色最为焦躁。
沈未晞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刚刚紧急查阅的部分账册与契书。她身后站着面色凝重的陈府大管家。
“诸位,”沈未晞开门见山,声音清越,“客套话便不多说了。陈府眼下之难处,诸位皆知。强行逼债,库房空虚,大家血本无归。今日请三位来,是给诸位,也是给陈府,指一条生路。”
钱掌柜冷哼一声:“生路?沈姑娘,空口白牙可填不了我们账上的窟窿!”
“并非空口。”沈未晞将一份刚刚草拟好的文书推过去,“这是‘债转股’契约草案。三位手中的欠款,可自愿选择,按比例转换为对陈府两项新产业的股份。”
“股份?”孙东家疑惑。
“不错。”沈未晞解释道,“其一,是陈府即将全力开拓的‘海外香料航线’,利润丰厚,前景广阔。其二,是陈府重组后的‘漕运保障联盟’,此事已得宫中关注,未来必将执行业牛耳。”
她目光扫过三人:“今日,诸位是债主,他日,便是这两项生意的东家之一,与陈府利益与共,风险同担。是抱着死账一起沉船,还是握着活股共赴新程,请三位,以及诸位身后的债主,自行抉择。”
那李姓头目猛地一拍桌子:“说得好听!什么香料航线,什么漕运联盟,画饼充饥谁不会?!我们要的是现银!”
“李爷要现银?”沈未晞丝毫不惧,反而拿起另一份文书,“也好。那便请李爷,以及所有坚持要现银的债主,签了这份‘清算协议’。签了,陈府便认下这笔债,即刻开始变卖田产、铺面筹措银两。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微冷,“变卖资产需要时间,且仓促之间必然折价。届时能收回几成,便看天意了。而选择‘债转股’的,将自动放弃优先清算权。”
她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如同摆下了一道残酷的选择题。
是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还是选择一条注定亏损的绝路?
钱掌柜死死盯着那两份文书,手指微微颤抖。他是钱庄掌柜,最懂资本运作,也最能感受到沈未晞这番谋划背后的惊人才智与魄力。这“债转股”看似荒唐,却是在绝境中唯一能保全大部分本金,甚至可能博取更大利益的险棋!
孙东家则脸色变幻,他与陈府合作多年,深知陈家底蕴,更听闻过眼前这位沈姑娘的手段。那“海外香料”……莫非就是如今风靡京城的“春籁”、“渡”香之源头?
唯有李头目,依旧梗着脖子,但他看着沈未晞那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的眼神,以及旁边大管家沉默却坚定的姿态,心里也开始打鼓。
偏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钱掌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厉:“我隆昌号……愿转七成!”
孙东家咬了咬牙:“我……云锦阁,愿转五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头目身上。他脸色涨红,看看两份文书,又看看沈未晞,最终狠狠一跺脚:“妈的!老子也转三成!剩下的,必须尽快给现银!”
成了!最关键的第一步,迈出去了!
沈未晞心中微松,面上却不露分毫:“三位明智。具体细则,稍后由管家与三位详谈。此外,还请三位将今日之议,转达其他债主。陈府,静候佳音。”
送走心思各异的三人,沈未晞立刻转向大管家,语速飞快:“管家,立刻清点府中所有能动用的现银、浮财,优先偿付坚持要现银的小额债主,稳住大局。同时,准备‘陈府’品牌与香方的拍卖事宜,声势要大,要让全城皆知!”
“老奴明白!”大管家此刻对沈未晞已是心服口服,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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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服债主,只是破了第一道围。沈未晞知道,真正的难关,在于那篇必须直达天听的《漕运革新策》,以及那个能帮她将策论送上去的人。
她回到听竹苑的静室,铺开宣纸,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她将陈府在漕运管理上的经验、对现有弊端的剖析、以及“漕运保障联盟”的具体运作模式、能为朝廷节省的开支、提升的效率,条分缕析,写得清清楚楚,数据详实,逻辑严密。
这已不仅仅是一篇自救的策论,更是一份充满真知灼见的治国方略。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函。然后,她取出了永昌伯府的那块乌木令牌。
“福安,”她将信函和令牌一同递出,“你亲自去一趟永昌伯府,求见林嬷嬷,将此信与她。只说……陈府沈未晞,恳请伯爷,为国荐才。”
这是一场更大的赌博。她在赌永昌伯的政治眼光,赌他是否愿意为了这篇可能带来巨大政绩的策论,在陈府风雨飘摇之际,再伸一次援手。
福安接过信函和令牌,手心里全是汗,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未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说服了债主,送出了策论。
接下来,她能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黎明,或是……彻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