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新局
“忘忧”籽被沈未晞带回听竹苑，并未立刻投入使用，而是如同那罐蜜渍香一般，被妥善封存起来。她深知此物特性未明，需得反复试验，确保万无一失方可示人。
眼下，她还有另一件要紧事需处理——稳定因周安背信而动摇的原料供应。
锦绣坊那边，因得力绣娘被挖，林娘子正焦头烂额地整顿内部，培养新人，短期内难以承接大量“锦晞阁”的订单。而“锦晞阁”系列因品鉴会名声大噪，需求不降反增，原料缺口迫在眉睫。
沈未晞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百味集，但这一次，她不再满足于零散采购。
“福安，”她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百味集里那些常年贩卖中等绸缎、棉布和基础香料的摊主，哪些是信誉较好、货源相对稳定的。问问他们，可愿意签订长期供货的契书，我们按略高于他们零售价半成的价格，每月固定采买一定数量的货。”
福安眼睛一亮：“未晞姐，您是打算绕过那些大铺子，直接跟源头的小贩们合作？”
“不错。”沈未晞点头，“大铺子店大欺客，易受周家掣肘。而这些小贩，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定可靠的销路。我们给他们长期订单，他们便能安心供货，虽单家量小，但若联合五六家，便能满足我们目前所需。且他们彼此独立，不易被周家一网打尽。”
此计一出，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原料危机，更是将供应链进一步下沉，变得更加分散和灵活，大大增强了抗风险能力。
福安领命而去，几日奔波后，果然带回了五家愿意签约的摊主。虽都是小本经营，但胜在信誉尚可，且提供的货物经过沈未晞亲自查验，品质符合“锦晞阁”的标准。
一条新的、更加隐秘而坚韧的原料网络，就此悄然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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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很快察觉到了听竹苑原料来源的变化。
“直接从百味集的小贩手里拿货？”他听着手下汇报，指尖在舆图上百味集的位置轻轻一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倒是懂得另辟蹊径。如此一来，倒像是泥鳅钻进了淤泥里，反倒不好下手了。”
他沉吟片刻，问道：“她最近，可还有什么别的动向？”
那手下回道：“除了日常制香，似乎……并无特别。哦，对了，前几日她身边的福安，在百味集一个南洋人手里，买了些无人问津的植物种子，叫什么‘忘忧’的。”
“忘忧？”周砚挑眉，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在哪本海外杂记上见过，“她买这个做什么？”
“属下不知，看起来就是些普通的种子。”
周砚挥退了手下，独自在书房中踱步。沈未晞的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却又似乎暗藏机锋。收购“忘忧”籽，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南海异物志》，翻找起来。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关于“忘忧”的记载，看着上面“悦心境”、“微量可入药”、“过量致幻”等字样，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疑惑。
她难道想用此物制香？风险未免太大。以她的谨慎，不应如此行险。
那她究竟意欲何为？
周砚合上书，第一次感到有些捉摸不透。这个对手，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到最后一页的书，每一次以为看透了她，她总能展现出新的、令人惊讶的一面。
这种感觉，让他既警惕，又……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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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苑内，沈未晞对周砚的探究一无所知，她正忙于试验“忘忧”籽的用法。
她尝试将其微量研磨成粉，加入“渡”香之中，发现确实能增添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宁静愉悦的底蕴，但用量极难把握，稍多便会破坏整体的平衡。
她又试着将其浸泡于上等花露之中，试图萃取其精华，调制所谓的“饮子”。过程同样艰难，温度、时间、比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得到的便是或苦涩、或气味怪异、或全无效果的液体。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消耗了不少珍贵的“忘忧”籽和辅料，连吴寡妇都看得心疼。
“姑娘，这东西……怕是没什么用吧？何必浪费这些工夫……”她忍不住劝道。
沈未晞却摇摇头，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杯刚刚调配好、色泽清透的液体：“未必。你看这世间万物，砒霜亦可入药，关键在于一个‘度’字。只要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度’，毒草亦能变成仙葩。”
她轻轻晃动着杯盏，嗅着那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奇异果香的清甜气息。
“更何况，商道之争，有时比的，就是谁手中握有别人没有的、独一无二的‘奇兵’。”
她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细细品味着那转瞬即逝的、仿佛能抚平内心焦躁的微妙感觉。
虽然距离成功还很遥远，但她已经看到了那条路的轮廓。
就在沈未晞潜心研究“忘忧”籽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拜访。
来的是永昌伯府的那位林嬷嬷。
“沈姑娘，”林嬷嬷此番前来，脸上带着比上次更郑重的神色，“我家夫人对姑娘的‘春籁’喜爱至极，尤其是前次寿宴赠予各府后，更是博得满堂彩。夫人想着，能否请姑娘，为我们伯府专门调制一款……只在伯府内使用的‘御香’？”
她压低了声音：“不瞒姑娘，伯爷近来……圣心正浓。”
沈未晞心中一震。永昌伯府这是不满足于只用“春籁”赠客，想要一款独一无二的、能彰显其圣眷隆厚的“私香”！这已不仅仅是生意，更是牵扯到了站队与政治嗅觉！
她沉吟良久。接，风险巨大，一旦卷入勋贵间的倾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接，则可能错失一个让听竹苑真正踏入顶级圈层的机遇，也可能得罪如日中天的永昌伯府。
进退两难。
最终，她抬起眼，看向林嬷嬷，缓缓道：“承蒙夫人厚爱。只是此香关乎伯府清誉，非同小可。未晞需得仔细斟酌，寻得最恰当的香韵，方能不负所托。还请嬷嬷回复夫人，容未晞一些时日。”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林嬷嬷似乎也料到如此，点头道：“姑娘慎重是应该的。夫人说了，不急在一时，静候姑娘佳音。”
送走林嬷嬷，沈未晞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暮春时节纷飞的柳絮，心中波澜起伏。
周家的打压尚未平息，永昌伯府的橄榄枝又带着棘刺递了过来。
这盘棋局，参与的人越来越多，棋路也越来越凶险。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无论如何，她已入局，便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