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与药
腊月里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陈府后院的青砖墙,发出呜呜的咽鸣。沈未晞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手炉,炉壁温热,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寒意。她快步穿过抄手游廊,眼角余光扫过廊外那几株老梅。枝头的积雪被风卷起,扑簌簌落下,像极了母亲咳出的痰星子里,那一点点不吉的暗色。
她不能多想。
角门上当值的婆子揣着手在避风处打盹,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看见她。沈未晞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街面上的冷风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反而让她心头一松。
仁济堂的药香,浓得有些发苦。伙计认得她,眼皮也没抬:“三钱?沈姑娘,不是我说,这玩意儿金贵,前几日才进的货,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算盘上敲了敲。
三百文。沈未晞的心沉了沉。她怀里那几只才换来的铜子,加起来还不到一百文。母亲夜里咳得愈发凶了,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撕扯,都刮着她的心肝。
“能否……再便宜些?我娘她……”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尾音消失在药堂嘈杂的人声里。
伙计不耐烦地挥挥手:“没得便宜!买不起就别挡着道儿,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她死死按着怀里那点铜钱,指甲掐得掌心生疼。转身离开药堂时,街边卖热炊饼的摊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个炊饼两文钱。她咽了口唾沫,头埋得更低了。
回到陈府西北角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寒气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炉子里的火半死不活,药罐子蹲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响着,散发出廉价的草药味。沈母蜷在板铺上,身上盖着打补丁的旧棉被,脸色灰败,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
“晞儿……回来啦?”声音气若游丝,“外头冷吧?莫……莫要为娘操心了,我这身子,左右是这样了……”
沈未晞没接话,走到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子噼啪一下,溅出来,很快又黯下去。她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轻声说:“娘,会好的。我寻了个新方子,说是……用梅上雪水煎药,效果更好些。”
她走到窗边,那窗棂糊的桑皮纸破了几处,冷风直往里灌。窗外墙根下,几丛耐冬的植物也盖了层薄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积雪,冰凉刺骨。
什么梅上雪,不过是宽慰母亲的话。真正的路,在那高墙之内,在那群衣着锦绣,正为了一场诗会明争暗斗的女人们身上。
第二日,府里果然热闹起来。大小姐陈知兰要在自己院里办赏雪诗会,请了城中几位才名在外的闺秀。三小姐陈知玉和五小姐陈知瑶素来不对付,这次更是铆足了劲要压对方一头。
沈未晞被管事嬷嬷派去帮着搬插瓶的红梅。她低着头,抱着沉重的梅瓶,走在铺了地毡的廊下,耳边飘来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
“……三小姐新得了一方松烟墨,说是顶顶好的!”
“五小姐才不怵呢,舅老爷家送来的浣花笺,听说一张就值五十文!”
“光有好纸墨有什么用?还得有灵气儿!我听说啊,有一种‘雪中春信’的香,最能启发诗兴……”
沈未晞脚步没停,抱着梅瓶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五十文一张的纸……她想起母亲药罐里那些廉价的草根树皮。
将梅瓶在花厅里安置好,她退到角落,目光扫过厅内。三小姐的丫鬟春杏正对着五小姐的丫鬟秋菊翻白眼,秋菊则故意扬着下巴,露出腕上一只新得的绞丝银镯。
沈未晞垂下眼,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夜里,耳房油灯如豆。沈未晞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匣,里面是她平日里攒下的东西:晒干的柏子仁,几片品相不好的橘皮,还有前些日子偷偷收集起来、已经半干的梅花瓣。东西杂,味道也混,闻着有些涩。
她取了些柏子仁,放在小石臼里,慢慢地捣。柏子的清苦气散开,略微冲淡了屋里浓重的药味。母亲睡得不踏实,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
捣好了柏子,她又将那些干梅花瓣揉碎,和捣好的柏子仁混在一起。没有名贵的香料,只有这点看似无用的残花剩料。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只素面小香囊,布料是最普通的细棉布,还是从母亲一件旧衣里子上裁下来的。
她将混合好的香料一点点填进去,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个香囊只填七八分满,然后抽紧袋口的绳子。小小的香囊躺在掌心,毫不起眼,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清苦与冷香的气息。
“雪中春信……”她低声念着白日里听来的这个名字,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希望这东西,真能带来点“春信”吧。
又过一日,天色未明,沈未晞便起身了。她揣着那几只香囊,溜到后院角门附近。粗使婆子张嬷嬷正打着哈欠开门,准备放送菜的人进来。
“嬷嬷。”沈未晞低声唤道,递过去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炊饼,“早起做的,您垫垫肚子。”
张嬷嬷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接过饼子,揣进怀里,含混道:“你这丫头……有心了。”
沈未晞这才拿出那几只香囊,声音压得更低:“嬷嬷,劳您个事。等下晌,您找个由头,去三小姐和五小姐院子附近转转,若遇到她们身边得脸的姐姐,就悄悄说……就说您娘家侄女在城外小庵堂帮工,得了几个‘雪中春信’的香囊,是高人加持过,最能助益文思的,拢共就这几个……千万别声张。”
张嬷嬷捏了捏那香囊,瘪瘪的,没啥分量,眼里有些疑惑。
沈未晞又补了一句:“若……若哪位姐姐肯要,一个……收她三十文。”她说出这个数字时,心微微提着。三十文,对主子们来说不过是一碟点心的钱,对丫鬟们却也不算小数目,但并非拿不出。她要的,就是这份“不太容易,却又够得着”。
张嬷嬷咂咂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没全明白,只嘟囔着:“三十文……行吧,我老婆子试试。”
一整天,沈未晞都有些心神不宁。在厨房帮着洗菜时,冰凉的井水冻得她手指通红,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只竖着耳朵听各院的动静。
快到傍晚,张嬷嬷佝偻着身子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极快地塞了个小布包到她手里,低语道:“三小姐身边的春杏,五小姐那边的秋菊,都要了。钱在里面。”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是一把铜钱。
沈未晞的心猛地落回实处,随即又跳得快了几分。她紧紧攥着那个布包,指节泛白。回到耳房,她躲到最暗的角落,才敢摊开手。数了两遍,一百八十文。六个香囊,一个不少。
成了。
她将铜钱小心藏好,只留下几十文放在身上。第二天,她又去找了张嬷嬷,这次递过去的是六十文钱。“嬷嬷,辛苦您。这个您拿着打点酒喝。”
张嬷嬷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
沈未晞又拿出新的“材料”和几个空香囊:“劳烦嬷嬷……跟那两位姐姐说,这香囊做法繁难,下次……可能要五十文一个了。若是她们不要,便罢了。”
她需要筛选,也需要让这香囊,显得更“值钱”。
诗会那日,后宅果然比平日更热闹几分。连沈未晞这偏僻耳房,似乎都能隐约听到前头传来的笑语声。
她坐在母亲床边,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厚厚的棉袜,给母亲冬天穿的。针脚细密,一来一回,像是把她纷乱的思绪也一并缝了进去。
母亲醒着,精神似乎好了些许,看着她,忽然轻声说:“晞儿,你心里……有事。”
沈未晞穿针的手一顿,那针尖差点扎到指腹。她没抬头,只低声回道:“没什么事,娘。就是想着,快过年了,给您添件新衣裳。”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道:“这府里……水深得很。咱们娘俩,能活命就不易,莫要……莫要强求。”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的说笑,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你可瞧见了?三小姐和五小姐今日身上那香囊,样式虽普通,可那味道,真是清雅别致……”
“可不是么!听说是什么‘雪中春信’,难得得很呢!戴了真能文思泉涌不成?”
“谁知道呢!反正几位小姐今日瞧着都高兴……”
声音远去了。
沈未晞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炉子上的药罐,依旧咕嘟咕嘟地滚着。她起身,走过去,将罐子里煎好的药汁倒进碗里。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端着药碗,走到母亲床边。
“娘,吃药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无波。
屋里很暗,只有炉火微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跃着。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头所有的情绪。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