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试探
从归元寺回来,沈未晞心里便像揣着两个小人儿打架。一个说周砚是狼窝,碰不得;一个说李府是条新路,或许能走走。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李府那边又来了消息。这次是直接递帖子到陈府,李夫人邀陈老夫人过府赏梅,帖子里还特意提了一句,“闻府上巧手制得清雅香囊,心向往之,盼能一见”。
老夫人接了帖子,没说什么,只吩咐琥珀让沈未晞再多备些香囊,挑好的,明日带去李府。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夫人默许了,甚至乐见其成。
沈未晞不敢怠慢,连夜赶工。这次用的料子是老夫人赏下来的杭绸边角,香料也选了上好的白芷、甘松,又加了一味价格不菲的藿香,取个“梅雪清寒”的意境。她做得格外用心,每个香囊的针脚都密实匀称。
第二天到了李府,沈未晞作为携礼的丫鬟,低头跟在琥珀身后。李府比陈府更显清贵,亭台楼阁带着书卷气。李夫人是个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说话慢声细语,与老夫人坐在暖阁里说话,目光却几次落在沈未晞身上。
“这就是府上会制香囊的丫头?瞧着就灵秀。”李夫人笑着对老夫人道,又转向沈未晞,“前儿在归元寺闻到那香味,真是清心静气,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
沈未晞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奴婢胡乱配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过谦了。”李夫人让身边嬷嬷接过香囊,分给在座的其他几位夫人传看,众人皆啧啧称奇。一位穿着绛紫色团花袄的夫人拿起一个细看,问道:“这香味持久,用料想必讲究吧?这样一个,得费不少银钱?”
沈未晞心知这是问到关键了,依旧垂着眼:“回夫人,用料是府里备下的,奴婢只出些笨力气。若论市价……约莫需一百五十文上下。”
她报的是府里采买的价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夫人点点头,没再说话。李夫人却笑道:“一百五十文,值这个价。回头也给我们府上订做一批,就按这个价来。”
沈未晞应了声“是”,悄悄抬眼看了看老夫人。老夫人端着茶,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从李府回来没多久,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府邸的管事嬷嬷借着各种名头找来,都是听闻了香囊的名声,想要订做。有的甚至开口就要三五十个,指明要不同的香味。
沈未晞一律推到琥珀那里,由琥珀出面接洽,定价,收定金。她只负责埋头制作。工钱依旧按件计算,一个香囊她能得二十文的辛苦钱。虽然比私下售卖赚得少,但量大,稳定,而且名正言顺。
她的小钱匣子,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甸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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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她正在耳房分拣香料,张嬷嬷鬼鬼祟祟地摸了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沈姑娘,忙着呢?”
沈未晞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自打她走了老夫人的明路,张嬷嬷见了她总是这副模样。
张嬷嬷搓着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姑娘,有桩好事……外面有人托我传个话,说想大量收购你手里的香方,价钱……好商量!”
香方?
沈未晞手一顿,心里冷笑。果然来了。光卖成品已经满足不了某些人的胃口了。
“嬷嬷说笑了,”她继续手里的活,语气平淡,“我哪里有什么香方,不过是胡乱搭配,这次多放点柏子,下次多放点梅瓣,做不得数。”
“哎呀,姑娘何必自谦!”张嬷嬷急道,“人家说了,愿意出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文?”沈未晞故意问。
“五百文!”张嬷嬷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一张方子五百文!现银!”
五百文。对于一张随手可复制的方子来说,是天价了。背后之人,所图不小。
沈未晞放下香料,看着张嬷嬷:“嬷嬷,我敬你是老人,有些话不说破。你替我回了吧,香方我是没有的。便是真有,老夫人待我不薄,我也不能做这等吃里扒外的事。”
张嬷嬷脸色变了变,还想再劝。
沈未晞已沉下脸:“嬷嬷若再说,我便只能去回禀琥珀姐姐了。”
张嬷嬷见她态度坚决,知道没戏,讪讪地嘟囔了几句,转身走了。
沈未晞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买香方?是王姨娘?还是……府外的人?周砚?或是其他觊觎这生意的商户?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怀璧其罪。她如今就是那个怀揣着“璧”的人,虽然这“璧”在她看来还不算什么。
得尽快让自己更有用,更有价值,让那些人不敢轻易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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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沈未晞去给琥珀送做好的香囊,正好遇上三小姐陈知玉在屋里,拿着一幅绣品跟琥珀抱怨。
“……这‘蝶恋花’的样子,城里都绣烂了,一点新意都没有!过几日孙御史家办赏春宴,人人都戴差不多的香囊,绣差不多的花样,有什么趣儿!”
琥珀笑着安抚:“小姐莫急,奴婢再让人去寻些新鲜花样来。”
陈知玉撅着嘴,目光扫过沈未晞放在桌上的香囊,忽然道:“诶,你这丫头手巧,可能想出些新鲜绣样?或者……在香囊上弄点别的花样?”
沈未晞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
她上前一步,低声道:“三小姐若想别致,或许……不必在绣样上费太多功夫。”
“哦?”陈知玉挑眉看她。
“奴婢听闻,孙御史家风清雅,不喜奢华。小姐若用素锦为底,以同色丝线暗纹绣上几句咏春的诗词残句,香囊内里也不用名贵香料,只取晒干的荷瓣、竹叶,佐以少许柑橘皮,气味清浅,若有若无。看似朴素,反倒更显品味独特。”
陈知玉眼睛渐渐亮了:“暗纹绣诗?荷瓣竹叶?这主意倒是新鲜!”
琥珀也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未晞一眼。
沈未晞垂下眼:“奴婢胡乱说的,小姐觉得不妥便罢。”
“妥!很妥!”陈知玉一扫方才的郁闷,对琥珀道,“就按她说的办!尽快给我做两个出来!”又对沈未晞道,“做得好了,本小姐有赏!”
沈未晞应下。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两个香囊的事。她开始在小姐们面前,展示另一种价值——不仅仅是手艺,还有心思,品味,乃至对人际往来的洞察。
果然,没过两天,五小姐陈知瑶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也跑来要“别致不俗”的香囊,点名要沈未晞想法子。
沈未晞一一应承,根据每位小姐的性情和要赴的场合,稍作变化,既不重复,又都恰到好处。
她依然沉默寡言,依然住在破旧耳房,但她在陈府后宅无形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会做香囊的奴婢,她成了小姐们争相讨要的“巧匠”,甚至隐隐有了点“顾问”的意思。
连王姨娘那边,也暂时没了动静。不知道是忌惮老夫人,还是又在憋着什么坏。
这晚,沈未晞伺候母亲睡下,坐在油灯下核算最近的收入。除去开销,竟攒下了将近二两银子。她将一块小碎银子和一串铜钱分开藏好。
看着跳跃的灯花,她想起周砚那句“光靠后宅的残花剩料不够”,又想起李府夫人赞赏的目光,还有小姐们依赖她的样子。
或许……她该主动一点了。
不能只等着别人递过话来。那条通往府外的线,她得自己,试着往外再探一探。
就从这个月开始,她得让琥珀姐姐,让老夫人看到,她沈未晞的价值,远不止于几个香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