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宫样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连耳房墙根的积雪也化尽了,露出湿漉漉的青苔。沈未晞的心却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煎熬。宫采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坊间关于周家新香“天香引”的传闻愈发神乎其神,说是融合了海外奇香,闻之能令人飘飘欲仙。
相比之下,她这依托老夫人私账、在小屋里秘密制作的“春籁”,显得如此单薄。她知道,光靠香气独特还不够,宫里的贵人,要的是体面,是独一无二的尊荣。
这日,琥珀亲自来了,带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看看。”
沈未晞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块寸许见方的玉牌,质地不算顶好,却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中间嵌着一个小小的“御”字。玉牌旁边,还有一小卷明黄色的缂丝边角料,辉煌夺目。
“这是……”沈未晞呼吸一滞。
“早年宫里赏下来的小玩意儿,缂丝是淘汰的残料。”琥珀语气平淡,话里的意思却重若千钧,“老夫人让你想想办法,把这‘春籁’,做出点‘宫样’来。”
宫样。
沈未晞捏着那块微凉的玉牌,掌心沁出细汗。这是明示,也是最后的考验。若她做不出配得上这玉牌和缂丝的香囊,“春籁”便再无机会。
压力如山。她将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玉牌和缂丝残料,枯坐了一整日。脑子里闪过无数宫廷画册上见过的纹样,器皿,服饰……繁复,华丽,却也容易流于俗套。
直到夜幕降临,油灯跳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一件宋代瓷器,雨过天青色,釉质温润,线条极简,却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静谧高贵的美。
极简……未必不能显贵。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开迷雾。
她猛地站起身,铺开纸张,拿起炭笔。她没有画繁复的花鸟虫鱼,而是参照那玉牌上的缠枝莲纹,取其神韵,简化其形,勾勒出几道流畅而富有生命力的藤蔓线条,环绕成囊。又借鉴那缂丝的明黄色,却不用其做主体,只取其一丝金线,在那简化后的缠枝莲纹关键处,做细细的点缀。
香囊的形状,她也摒弃了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设计成略扁的葫芦形,取“福禄”吉祥之意,线条圆润饱满。
图画好了,她拿着去找赵娘子。赵娘子对着那前所未见的图样,研究了半晌,眼中露出惊叹:“这花样……倒是别致,清贵不俗。只是这缂丝金线点缀,极其考验手艺,稍有不慎,便落了下乘。”
“务必求精。”沈未晞只说了四个字。
接下来的日子,小屋里灯火彻夜不熄。沈未晞亲自挑选了一批质地最细腻、颜色最匀净的月白杭绸做底。赵娘子带着那两个手最稳的小丫鬟,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最细的针,最韧的丝线,一遍遍尝试那简化后的缠枝莲纹和金线点缀。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是金线勾得不够流畅,就是纹样走了形。废弃的绸缎堆了一小堆。
沈未晞没有催促,只默默提供最好的材料,陪着她们熬夜,在她们气馁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肯定她们某一次细微的进步。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与此同时,她对“春籁”的香料本身,也做了最后的调整。她减少了其中过于清冷的初调,略微加重了中后调那温暖蓬勃的花香感,让整体气味在保持层次的同时,更显得雍容华贵,符合宫廷的审美。
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后,第一个完全符合沈未晞要求的“宫样”春籁香囊,终于在赵娘子微微颤抖的手中完成。
月白色的缎面光滑如镜,简化后的缠枝莲纹用同色丝线暗纹绣制,光影流转间才隐约可见,雅致内敛。几处关键节点,用极细的金线精准点缀,如同画龙点睛,瞬间提升了整体的华贵感。葫芦形的囊身饱满挺括,下方缀着同色丝绦,末端系着那枚刻有“御”字的玉牌。
无需靠近,便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低调而不容忽视的贵气。
沈未晞将一点点“春籁”香粉填入囊中,系紧袋口。清冷与温暖交织的奇异香气,缓缓氤氲开来,与这香囊的形态、材质完美融合,仿佛它们生来便是一体。
成了。
她看着这个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香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
香囊被琥珀立刻送去了老夫人处。
沈未晞回到耳房,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几乎站不稳。母亲沈氏扶住她,看着她深陷的眼窝和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直掉眼泪。
“成了,娘。”沈未晞靠在母亲肩上,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我们……尽力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宫采的结果,等待命运的宣判。
这一夜,沈未晞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陷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充满生机的春日原野,微风拂过,带来“春籁”的香气。
而与此同时,陈府正院的书房内,烛火亮至深夜。陈老爷看着老夫人递上的那个“宫样”春籁香囊,久久沉默。
“此物……或可一搏。”良久,他缓缓说道,眼底深处,燃起了一簇许久未见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