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山雨欲来
永昌伯府的赏赐和太后的玉如意,如同给陈府镀上了一层金光,连门房的下人走路时,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三分。听竹苑内,更是人人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唯有沈未晞,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赏荷宴上的风光,周砚突如其来的“恭喜”,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泛起的异常平静的泡沫。她深知,站得越高,风越大,盯着你的人也越多。
这日傍晚,福安从外面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汇报采买或坊间趣闻,而是神色凝重地凑到沈未晞身边,压低声音:
“未晞姐,情况有些不对。”
沈未晞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海外香药,闻言放下手中的琥珀色树脂,抬眼看他:“说。”
“我今儿去码头给‘锦晞阁’的货,听见几个漕帮的力夫在酒肆里嘀咕,说咱们陈府的漕船,这几日都被卡在津门卫的钞关,查了又查,就是不放行。还说什么……上头打了招呼,要严查陈家的账目往来。”
沈未晞心头一凛。漕运是陈府的命脉之一,也是陈老爷能在官场立足的根基。卡住漕船,查账,这绝不是寻常的刁难。
“可知是哪个衙门的意思?”
福安摇头:“那些力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京城里来的大人物。我还特意去咱们府上惯常走动的几家漕运衙门附近转了转,感觉……那些书吏、管事看咱们府上人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不如往日热络了。”
一种无声的寒意,开始顺着脊椎慢慢爬升。沈未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院落。赵娘子正带着春分、谷雨在廊下分线,吴寡妇指挥着婆子将晒好的香料入库,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安宁祥和。
但这安宁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还有别的吗?”她声音依旧平静。
福安想了想,又道:“还有就是……周家那边,好像也有些动静。他们家在津门卫的几个仓库,这几天出入的车辆格外多,像是在紧急转运或者囤积什么东西。”
周家……沈未晞眼神微凝。周砚刚送来“恭喜”,他家族这边就有异动?是巧合,还是周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或者,周砚的“恭喜”本身,就是一种置身事外的预告?
“我知道了。”沈未晞转过身,对福安吩咐道,“你这几日多在外面跑跑,不必刻意打听,只需多看,多听。码头、漕运衙门附近、还有各家大的商会门口,都留点心。有任何不寻常的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福安感受到气氛的凝重,郑重应下。
·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愈发明显。
先是府里负责采买外头大项物资的管事抱怨,说几家往常合作愉快的商号,如今送货都不那么及时了,结款也要求得更急。
接着,连内宅都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几位小姐去参加别府的花会诗社,回来后面色都不太好,私下里议论,说往日里巴结她们的几个小官之女,如今都躲着她们走,仿佛陈家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姨娘院子里,似乎又活跃了起来,偶尔能听见她拔高了嗓音,指桑骂槐地说什么“树大招风”、“祸根”之类的话。
沈未晞去给老夫人请安时,明显感觉到老夫人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连琥珀伺候时,都比往日更加沉默谨慎。
“未晞,”老夫人捻着佛珠,状似无意地问,“你外面那些生意……近来可还顺当?”
沈未晞垂眸应答:“回老夫人,一切如常。”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甸甸地压在沈未晞心上。
她知道,老夫人定然知晓的比她更多。
·
这天夜里,沈未晞独自在静室,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她面前摊开着听竹苑的账册,旁边还有一张她凭着记忆和福安打听来的信息,勾勒出的简单关系图。陈府、漕运、周家、永昌伯府、宫中……几条线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卡漕运,查账目……这像是户部或者都察院的手笔。是针对陈老爷个人的政治斗争,还是……针对陈府整个商业体系的绞杀?
周家的异动,是趁火打劫,还是另有所图?
永昌伯府的态度又会如何?雪中送炭,还是明哲保身?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碰撞。她试图从这些零碎的、充满恶意的信息中,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她知道,这场风暴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陈府,也包括了她这个刚刚冒头、与陈府利益深度捆绑的“沈姑娘”。王姨娘的话虽然难听,却未必没有道理。她的迅速崛起,或许真的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成了别人攻击陈府的借口。
她走到那个装着蜜渍香的陶罐前,打开密封,深深吸了一口那历经时光沉淀后的醇厚气息。
于沉寂中复苏,于困厄中新生……
“渡”香的寓意犹在耳边。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罐壁,眼神在黑暗中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锋芒。
风暴要来,便来吧。
她倒要看看,这滔天巨浪,能否将她这艘从深渊里挣扎出来的小船,彻底拍碎。
她回到案前,重新点亮油灯,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既然山雨欲来,那她便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更详细地了解陈府的财务状况,需要知道家族真正的底牌和软肋,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准备好她的“船”和“桨”。
笔墨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清晰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