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博弈
圣旨的余威尚在，陈府内外已是一片焕然新生之象。官差撤走，债主转为笑脸，连门下仆役走路的脚步声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轻快。
然而，沈未晞案头的工作，却并未减少，反而变得更加繁重复杂。“漕运保障联盟”的筹建千头万绪，这不仅是商业整合，更是一场牵动各方神经的政治博弈。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与刚刚官复原职、更兼新衔的陈老爷陈勉之，以及几位家族核心管事商议联盟章程细则，门房来报：周家少主周砚来访。
书房内气氛微凝。谁都知道，周家在此次风波中受了牵连，此刻周砚前来，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所图？
陈勉之看向沈未晞，目光带着询问。如今，在这等关乎家族未来走向的大事上，他已下意识地将决策权交予这个屡创奇迹的“女儿”。
“请周公子去花厅稍候，我即刻便去。”沈未晞平静吩咐。
花厅内，周砚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几株新植的翠竹。他依旧穿着那日拍卖时的常服，面色比那日更显清减，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周公子。”沈未晞步入花厅。
周砚闻声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沈姑娘，恭喜。”
这句恭喜，与之前纸条上那声意味不明的“恭喜”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真诚，几分如释重负，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周公子此时前来，不应只是为道一声恭喜吧？”沈未晞请他落座，亲自斟了茶。
周砚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并未饮用。“家父让我代问陈伯父安好。另外，”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未晞，“周家想参与‘漕运保障联盟’。”
果然！
沈未晞心下了然。周家被罚，失了圣心，急需一个新的、稳固的支点来重获帝眷。而陛下亲旨筹建的“漕运保障联盟”，无疑是最好的机会。这不仅是生意，更是政治上的投名状。
“联盟初创，欢迎所有有实力、守规矩的商会加入。”沈未晞语气平和，打着官腔。
周砚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沈姑娘，周家要的，不是普通会员的资格。我们要一个理事席位，以及……未来海外香料贸易的优先合作权。”
他开出了价码。理事席位，意味着在联盟核心决策层的话语权；海外香料优先合作权，则是盯上了沈未晞手中另一张王牌。
沈未晞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脑中飞速权衡。
拒绝？周家底蕴深厚，尤其在航运和渠道上优势巨大，联盟初创，需要这样的巨头加入以壮声势，也能分担来自旧漕运利益集团的压力。且周砚此人，虽是对手，却也是难得的、能理解她布局的知己。
答应？如何平衡周家在联盟内的势力，防止其尾大不掉？又如何确保自身核心利益不被侵吞？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赌的是眼光，是魄力，更是彼此的信任。
片刻沉默后，沈未晞抬起眼，目光清正：“理事席位，可以。但需依联盟章程，由全体成员推举，且周家需按比例注入资金，并共享部分南北货运渠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海外香料……我可以承诺，在同等条件下，周家拥有优先权。但具体合作方式、利润分成，需另立契书，详细约定。”
没有全盘接受，也没有断然拒绝。她给出了一个框架，既展现了合作的诚意，又牢牢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和主动权。
周砚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进她缜密的思维深处。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笑意。
“好。依你所言。”他站起身，“细节我会派人与府上对接。沈姑娘，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走周砚，沈未晞独自在花厅坐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与周家的博弈暂告段落，但联盟内部，还有无数个“周家”需要她去平衡、去说服。那些观望的、质疑的、甚至准备暗中使绊子的旧势力，绝不会轻易让出嘴里的肥肉。
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过后，喉间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她知道，从她接下筹建联盟重任的那一刻起，她便已不再是后宅那个只需经营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沈姑娘。
她已立于潮头。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必须……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