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御前
“沈氏生态”的蓬勃生命力,以及它在平息民怨、稳定底层方面展现出的惊人力量,终究引起了深宫之中那位至尊的注意。
这日,一道特旨传入陈府,宣沈未晞即刻入宫觐见。
旨意传来,陈府上下皆惊。老夫人强撑病体,反复叮嘱沈未晞谨言慎行;陈勉之更是忧心忡忡,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圣眷是福是祸。
唯有沈未晞,在经过最初的意外后,迅速平静下来。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换上一身符合规制、不失庄重的沉香色宫装,未施粉黛,只将乌发简单绾起,便随着宣旨太监,平静地踏入了那象征天下权力顶点的紫禁城。
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在御书房外静候。引路的太监低声提点:“陛下正在与户部尚书议事,姑娘稍候。”
御书房内,隐约传来皇帝沉稳而略带不悦的声音:“……漕运革新,成效卓著,然则这‘沈氏生态’,聚拢民心,其势已成,卿等以为如何?”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回道:“陛下,沈氏一介女流,行事虽有小慧,然其法标新立异,动摇行会根基,长此以往,恐生民变之源,非国家之福啊!”
沈未晞垂眸静立,心如明镜。这既是考验,也是机遇。
片刻,内侍传唤。她深吸一口气,敛衽垂首,步履沉稳地踏入御书房。眼观鼻,鼻观心,依礼参拜:“民女沈未晞,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沈未晞谢恩起身,依旧垂首侍立,目光只及御案下那片冰冷的金砖。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迅速瞥了一眼便复又垂眸。御案后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男子,正是当今天子。旁边还侍立着几位重臣,包括刚才出声反对的户部尚书。
皇帝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沈未晞,朕听闻你弄出的‘女社’、‘学堂’,闹出的动静不小。更有言官弹劾你,聚拢流民,动摇国本。你,有何话说?”
这话问得极重,直接将她的行为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层面。旁边的户部尚书嘴角已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沈未晞心中凛然,却并未慌乱。她再次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回陛下,民女惶恐。民女所为,并非聚拢流民,而是安抚流民。”
她顿了顿,见皇帝并未打断,便继续道:“昔日城南民众冲击瑞丰行之事,陛下想必已知。究其根源,非民女煽动,实乃生存无望,民情激愤所致。民女设立女社、学堂,授人以渔,使其凭双手挣得一线生机,有恒产者有恒心。民众生活有了着落,心怀感激,方能安居乐业,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至于标新立异,动摇行会根基……”她微微抬头,目光清正,“民女以为,行会旧规,若只为固守垄断,阻挠技艺传播,压制民生改善,此等‘根基’,动摇又何妨?陛下圣明,当知民富则税基广,技进则国库盈。民女之法,不过是让更多平民有机会凭借正当劳作改善生计,其所创造之财富,最终皆归于朝廷税收,充盈陛下之内帑与国库。此非与民争利,实为与民造利,与国增利!”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逻辑严密,更是直接点出了“民富国强”的核心,将个人行为与国家利益紧密相连!
户部尚书脸色微变,想要反驳,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欣赏。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巧言令色的商贾,或是一个战战兢兢的民女,却没想到是如此思路清晰、见识不凡的女子。
“哦?与民造利,与国增利?”皇帝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御案,“那你且说说,你这‘生态’,于国于民,具体何益?”
沈未晞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摒弃所有浮华辞藻,只用最朴实的数据和事实说话:
“回陛下,女社设立至今,已使京城及周边三千七百余户贫寒之家,每月稳定增收数十文至数百文不等,孩童得以入学,病人得以抓药,民怨由此平息。”
“工匠学堂所出改良农具、织机,虽微不足道,却已使部分农户耕作稍省力气,织户效率略有所升。假以时日,若推广开来,于农事、工事,必有助益。”
“而联盟借此获得稳定产能,成本降低,货通南北,所缴商税,同比去年,已增三成有余。”
一个个具体的数字,一件件切实的成效,比任何空泛的大道理都更有说服力。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说出话来。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深沉地看着殿下那个依旧保持躬身姿态的少女。她没有鼓吹自己的功绩,没有诉说自己遭遇的不公,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她所做之事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改变。
这份沉静,这份远见,这份立足于民生的格局,远胜朝堂上许多夸夸其谈的官员。
“民富则国富,技广则国强……”皇帝缓缓重复着她之前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沈未晞,你很好。”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民女告退。”沈未晞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她闯过了最险的一关。
并且,她在那位至尊心中,留下了一颗名为“变革”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