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基石
掌握了王姨娘与王侍郎勾结的证据，沈未晞反而彻底沉静下来。她不动声色，甚至对王姨娘院中偶尔传出的、关于她“僭越掌权”的风言风语也置若罔闻，只将全副精力投入到“漕运保障联盟”的筹建中。
这日，陈府正堂被临时布置成了议事厅。红木长案两侧，坐满了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周砚代表周家坐在左首，神色平静。其余人等，有绸缎庄的东家，有粮行的掌柜，有车马行的主事，甚至还有两位在漕帮中颇有声望的元老。他们代表着联盟未来的骨架——资金、货物、运输与人力。
沈未晞坐在主位之侧，陈勉之的下首。她今日穿着一身更为稳重的沉香色襦裙，发髻间只簪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静气度。
“诸位，”陈勉之作为名义上的主导者，率先开口，“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共商‘漕运保障联盟’章程细则。联盟之利，在于整合资源，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互利共赢。然，无规矩不成方圆……”
他话音未落，一位姓赵的粮商便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陈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规矩’由谁来定？利益又该如何分配？总不能全由陈府一家说了算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也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沈未晞。
沈未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起身，将一份早已备好的章程草案分发下去。
“赵东家问得好。”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规矩，自然由联盟全体成员共同商议制定。此乃草案，请诸位过目。核心只有八字：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她走到悬挂于侧壁的一幅巨大舆图前，拿起一支细杆。
“联盟设理事会，由出资前五、货运量前三、以及公推的两位漕帮代表，共十席组成。重大决策，需理事会七席以上通过。”细杆点在舆图上几个关键节点，“利益分配，不按资历，不看出身，只依贡献度。出资、提供货量、承担运输任务、乃至提供仓储、信息，皆换算为‘贡献点数’，按点分红。”
这套前所未见的、完全以数据和贡献为核心的制度，让在座不少老派商人皱起了眉头，觉得太过冷硬，不近人情。但也让如周砚等有远见的年轻一辈，眼中闪过激赏。
“贡献点数？说得轻巧！如何确保公允？若有人虚报货量，或是运输途中出了纰漏，又当如何？”另一位车马行的主事质疑道。
“问得好。”沈未晞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故此，联盟将设立核查司与仲裁院。核查司独立于理事会，负责稽查所有成员上报数据之真伪；仲裁院则由各方公推德高望重之人组成，负责裁定纠纷，执行罚则。所有账目、货流，每月公示，联盟成员皆可查阅监督。”
公开、公平、制衡——她将这几个概念，清晰地植入了这个新生的组织之中。
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迥异于以往“人情生意”的全新规则。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漕帮元老，沙哑着嗓子开口：“沈姑娘，你说得好听。可我们这些跑船卖力气的，如何能与他们这些出钱出货的大东家平起平坐？贡献点数，我们怕是争不过。”
这话道出了底层从业者的担忧。
沈未晞看向他，语气郑重：“李老，联盟之基，在于‘保障’二字。出钱出货是贡献，保证漕船按时、安全、无损地抵达，更是不可或缺的贡献！联盟将设立风险保障基金，从每笔利润中抽取一定比例存入，用于赔偿运输途中因天灾人祸造成的损失，抚恤伤亡船工。诸位跑船兄弟的贡献点数，将与运输效率、货物完好率直接挂钩！”
她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在联盟之内，无论出身，无论行业，只论对联盟整体之贡献。此乃联盟立足之基石，亦是联盟能走多远之根本！”
一番话，条分缕析，逻辑严密，既考虑了资本的利益，也照顾了劳力的尊严，更建立了一套能够自行运转、确保公平的机制。
周砚率先抚掌，打破了寂静：“周家无异议，愿遵此章程。”
有他带头，其余还在犹豫的商贾，也纷纷点头附和。那套冷冰冰的“贡献点数”制度，此刻看来，反而是对所有人最公平的保障。
联盟的核心架构，就在这一次次的质疑与解答中，被一点点夯实。
看着下方逐渐达成共识的众人，沈未晞知道，她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这不仅仅是陈府的救命稻草，更可能成为搅动天下漕运格局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