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定价权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府里上下忙着洒扫、祭灶，空气里都飘着糖瓜的甜腻气。沈未晞却顾不上这些年节喜庆，她正对着一份新送来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吴寡妇那边送来的下等香囊，这个月数量翻了一番还多，可赚头却没涨多少。契书定的收购价是三十文一个，看着稳当，可市面上的零卖价不知被谁搅和，几个小铺子都开始压价，有的甚至只卖二十五文。一来二去，那些从她这里批货的小商户利润薄了，怨声载道，有些已经开始犹豫还要不要继续拿货。
“未晞姐，东街杂货铺的王掌柜今儿又说了，要是咱们这边价钱不能低点，他下个月就少进一半。”福安苦着脸汇报。
沈未晞没说话，手指点着账册上“下等香囊”那一栏。被人掐住货源是死路，如今被人搅乱销路，同样是死路。这背后的人，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她站起身：“备车，我去见见吴嫂子。”
吴寡妇住在城南的一处大杂院里，地方狭窄，但收拾得利索。几个妇人正围坐在院里，手脚麻利地缝制着香囊，见沈未晞来，都拘谨地站起来。
吴寡妇迎上来，脸上带着愁容和愧疚：“沈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咱们做的活儿出了岔子？”
“活儿做得很好。”沈未晞语气温和，目光扫过那些妇人冻得通红却依旧不停歇的手，“我来是想问问，若是现在让你们换个做法，工钱还是按件算，但每件少两文，你们可能接受？”
妇人们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发白。少两文，对她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吴寡妇嘴唇哆嗦了一下：“姑娘，是……是咱们的香囊卖不出去了吗？”
“不是卖不出去，”沈未晞摇头，“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卖得太好。”她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按现在的路子走下去，恐怕迟早大家都没活儿干。我想着，不如我们变一变。”
她拿出几个新做的样品，不是常见的素面香囊，而是形状略作改变，有的做成小巧的如意状，有的做成饱满的石榴形，虽然依旧用的是次等布料，但样式新颖了不少。里面的香料也换了搭配，减少了柏子比例，增加了些价格更低的干橘皮和松针，气味反而更清新些。
“以后，我们不做那种最下等的了。”沈未晞道，“我们做这种‘新式’香囊，用料成本差不多，但因为样子别致，我可以试着提到三十五文一个收。你们的工钱，按件算，一个……十八文。”
原先做最下等的是一个二十文工钱，现在做一个“新式”的是十八文，看似少了，但沈未晞紧接着道：“这种新式的，做法稍复杂点，但熟手了一天也能多做两三个。算下来，一天挣的未必比原来少，还可能多些。”
她又看向吴寡妇：“吴嫂子，你这边管理的辛苦，我另算一份津贴给你。”
妇人们听着，脸上重新有了活气，纷纷拿起那新式样品的香囊细看，互相讨论着做法。吴寡妇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姑娘法子好！咱们听姑娘的！”
稳住制作这边，沈未晞又马不停蹄地去见那几个犹豫的小商户。她没直接谈价钱，而是拿出了新式香囊。
“王掌柜，李老板，旧样的香囊市面上压价厉害，大家赚不到钱，我心里清楚。所以，我琢磨了这新样子。”她将香囊推过去，“用料差不多，样子新奇，味道也不同。我依旧按三十文一个给你们，你们拿去，试试卖四十文，或者四十五文。若是卖得好，以后咱们就主推这个。”
王掌柜拿着那如意状的小香囊，翻来覆去地看，又闻了闻：“这……真能卖上价？”
“能不能，试试才知道。”沈未晞语气平静，“总好过抱着旧样子，大家一起耗死。”
几个商户交换了眼色，最终王掌柜一拍大腿：“行！就听沈姑娘的！我先拿五十个试试！”
其他人也纷纷跟进。
回府的马车上，沈未晞靠着车厢，疲惫地闭上眼。降价是最蠢的办法，只会让自己陷入泥潭。她要做的，是提升价值，重新掌握定价权。
这一招，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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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福安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未晞姐！卖了！王掌柜说，那新式香囊，四十文一个，两天就卖光了！他问咱们还能不能多做点！其他几家也催货呢！”
沈未晞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她立刻让吴寡妇那边全力转做新式香囊。同时，她又画出几个更精巧的图样，比如绣上简单“福”“安”字样的，或是用不同颜色布料拼缝出简单图案的，将新式香囊也分出了两三个小的等级，价格从三十五文到四十五文不等。
这下，不仅稳住了原有的市场，还吸引了一批原本觉得旧式香囊太简陋、又买不起上等货的顾客。下等香囊的生意，竟然因祸得福，又往上走了一步。
这晚，沈未晞去给老夫人请安，顺便汇报香囊生意的进展。老夫人听着，手里捻着佛珠，半晌，才慢悠悠道：“树大招风。你这生意做得不错，但也挡了不少人的路。”
沈未晞心头一凛：“奴婢明白。”
“光是见招拆招，不够。”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得让人知道，动你，得不偿失。”
沈未晞怔住。
老夫人却不再多说，挥挥手让她退下。
从正院出来，冷风一吹，沈未晞打了个寒颤。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她立威？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婢女，凭什么立威？
靠老夫人？老夫人可以庇护她，却不会事事替她出头。
靠生意？生意做得再大，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也不过是蝼蚁。
她慢慢走回耳房，心里反复咀嚼着老夫人的话。
让人知道，动你，得不偿失……
怎么才能让人动她之前，先掂量掂量代价？
她看着桌上那盏跳跃的油灯，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或许……她该主动，把这生意，和陈府，绑得更紧一些。
紧到动她，就等于动了陈府的利益。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除此之外，她还有别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