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流
规矩立下后的第三日,听竹苑的运转已初现雏形。
东厢房里,赵娘子带着春分、谷雨埋头飞针走线,偶尔有细微的讨论声,也都是关于针法走势与金线点缀的把握。西厢那边,吴寡妇和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地筛检、曝晒着香料,空气中弥漫着艾草与柏子的清苦气息。
沈未晞坐在院中柏木案前,面前摊开着“功过簿”与几本新送来的账册。阳光透过新发的耐冬叶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波澜不惊。
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先是负责外出采买些零碎物件的婆子回来,面带难色地禀报:“姑娘,今儿个去杂货铺子买顶针和丝线,那掌柜的说……说往后这些东西,不能赊账给咱们听竹苑了,需得现钱结付。”
沈未晞翻动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为何?府里其他各处不都是月结?”
婆子嗫嚅道:“老奴也问了,那掌柜支支吾吾,只说……小本生意,周转不易。”
沈未晞垂下眼帘,没再多问,只从钱匣里数出铜钱递过去:“知道了,往后按规矩,现钱采买便是。”
婆子松了口气,接过钱快步走了。
没过多久,福安从角门溜了进来,脸上带着愤愤之色。
“未晞姐!”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咱们之前说好的那几个货郎,今天有两个找到我,说……说周家铺子的人找过他们,愿意用比咱们高出一成的价钱,长期收他们的陈皮和干茉莉!”
沈未晞合上账册,面色平静:“他们应了?”
“那倒没有!”福安忙道,“他们都记着咱们的规矩呢,也怕得罪了姑娘您这边的长期生意。只是……周家这一手,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断咱们的零散来路!”
“知道了。”沈未晞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他们能守住信用,很好。你告诉他们,这个月的货,结算时每人多给五文钱,算是补偿。”
福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哎!我这就去说!”他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未晞姐,周家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就这么忍着?”
沈未晞看向他,目光沉静:“福安,记住,商道之争,如同对弈,动气便先输了一半。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去吧。”
福安似懂非懂,但还是依言去了。
沈未晞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周家的反击,来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看来,她那小小的“断流”之举,确实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或者至少,引起了足够的警惕。
这不仅仅是价格战,更是心理战。周砚在试探她的底线,也在消耗她的资金。
她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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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未晞去了趟老夫人院里回话,主要是禀报“春籁”的制作进度和听竹苑的初步情况。她只字未提周家的打压和采买上的刁难,只将“功过簿”和清晰的账目呈上。
老夫人仔细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规矩立得不错,账目也清楚。既然交给你,便按你的章程来。若有那不服管束、阳奉阴违的,该打发便打发,不必顾忌。”
“是,谢老夫人。”沈未晞心领神会。老夫人这是在给她放权,也是告诫她,内部必须铁板一块。
从正院出来,路过花园假山时,却隐约听见两个小丫鬟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听竹苑那位,立了好大的规矩,做活计还要记什么‘功过簿’呢!”
“嘁,摆什么主子款儿!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奴婢罢了,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小声点!如今人家可不同往日,老夫人面前都挂上号的……”
“那又如何?王姨娘那边放出话来了,看她能得意几时!”
声音渐渐远去。
沈未晞站在原地,目光掠过假山嶙峋的怪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王姨娘……看来之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内部的暗流,往往比外部的压力更致命。
她回到听竹苑时,日头已经偏西。赵娘子等人已完成今日的活计,正等着她验收。
沈未晞仔细检查了赵娘子交上来的绣活,五个香囊胚子,针脚细密均匀,金线点缀精准,毫无瑕疵。她又验看了吴寡妇处理好的香料,干燥洁净,品质上乘。
她在“功过簿”上记录完毕,照例发放了工钱和额外的奖赏。
众人领了钱,脸上都带着轻松和喜悦,正要散去。
“等等。”沈未晞忽然开口。
众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
沈未晞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吴寡妇身后一个姓钱的婆子身上。那钱婆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钱嬷嬷。”沈未晞声音不高,却让那婆子浑身一颤。
“姑……姑娘有何吩咐?”
“今日你筛检的柏子仁,似乎比往日多了些碎末?”沈未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钱婆子脸色一白,强笑道:“姑娘明鉴,老奴今日……今日手有些抖,许是不小心……”
“是手抖,”沈未晞打断她,从案几上拿起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钱婆子今日筛检出的柏子仁,明显能看到不少细小的碎末,“还是觉得,反正混在一起也看不出来,便能省些力气,好多做些数量?”
钱婆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姑娘饶命!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求姑娘看在老奴是第一回的份上……”
“规矩立下时,便已言明。”沈未晞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一次罚没三日工钱。你可认罚?”
钱婆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却不敢反驳,只连连磕头:“老奴认罚!认罚!”
沈未晞不再看她,对众人道:“都看见了吗?这里的规矩,不是儿戏。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必罚。今日是钱嬷嬷,明日若是你们其中任何一人,也一样。”
她声音清晰,字字敲在众人心上:“我要的,是能长久做事的自己人,不是偷奸耍滑、浑水摸鱼的。若觉得这里的规矩严,待不住,现在便可离开,我绝不为难。”
院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赵娘子、吴寡妇等人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既然无人要走,”沈未晞顿了顿,“便记住今日。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剩下瘫软在地的钱婆子和一脸肃然的福安。
沈未晞对福安道:“扣她三日工钱。若再有下次,直接打发出去。”
“是!”福安应得格外响亮,看向沈未晞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
处理完内部这起小小的风波,夜色已浓。
沈未晞独自站在院中,晚风吹动她的衣袂。她知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陈府。她需要立威,也需要借此机会,看清哪些人是真心做事,哪些人是心怀鬼胎。
外有周家打压,内有姨娘掣肘。
这张网才刚刚开始编织,便已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拉扯之力。
她抬头望向夜空,疏星淡月。
路还很长,但她脚下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