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民怒
女社与工匠学堂的星火,并未立刻形成燎原之势,反而引来了旧势力更疯狂的反扑。
瑞丰行的东家,那位背后站着宫内大太监的皇商,在几次商业手段失效后,终于撕下了伪装,动用了最下作的手段。
这日清晨,福安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愤怒:“未晞姐!不好了!城南女社……被、被一帮地痞流氓给砸了!”
沈未晞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猛地站起身:“人呢?授课的娘子和学徒们可有事?”
“赵娘子被推搡了几下,扭伤了脚,几个学徒受了轻伤,倒是没有性命之忧。”福安喘着粗气,“可是……可是咱们备下的布料、丝线,全被撕毁糟蹋了!那帮人放话说,谁敢再来这女社,就打断谁的腿!”
几乎是同时,负责工匠学堂的管事也满脸是血地跑来禀报,学堂昨夜被人纵火,幸亏发现得早,只烧毁了半间库房,但里面存放的木料和一批新打制的工具全毁了。
威胁,从商业层面,直接升级为了对人身和财产的暴力攻击!
“报官了吗?”沈未晞声音冷得像冰。
“报了!顺天府的人来了,只说是地痞滋事,记录一下就走了,根本不管!”福安气得浑身发抖,“那帮流氓,分明就是瑞丰行拳养的打手!”
书房内一片死寂。吴寡妇和闻讯赶来的林娘子都吓得脸色发白。对手这是完全不讲规矩,要彻底摧毁她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姑娘……要不,咱们……咱们先停一停?”林娘子声音发颤,她毕竟是寻常商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沈未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愤怒如同岩浆在她胸中翻涌,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不能停。”她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一停,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妇人、学徒怎么办?我们一停,就等于向那些恶势力低头,往后将永无宁日!”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那些地痞狞笑的嘴脸,也能看到那些妇人、学徒惊恐而无助的眼神。
“福安,”她转过身,语气决绝,“你去,将女社和学堂被砸、被烧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所有在我们这里领活计的妇人家庭,告诉学堂的每一位学徒和匠人。不必添油加醋,只需陈述事实。”
福安一愣:“未晞姐,这……这不是让大家更害怕吗?”
“照我说的去做。”沈未晞语气不容置疑,“同时,让咱们的人,在街坊间散出话去——瑞丰行断了大家的财路,如今还要赶尽杀绝!”
吴寡妇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姑娘,您这是要……”
“没错。”沈未晞目光沉静,“他们要玩横的,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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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城南、城西的贫民区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沈姑娘的女社被砸了!”
“为啥啊?”
“还能为啥!瑞丰行那帮天杀的,看不得咱们穷人赚几个糊口钱!”
“我闺女刚学了绣活,这个月挣了五十文,家里能吃上肉了……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工匠学堂也被烧了!我儿子还在里头学手艺呢!”
愤怒、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底层民众中发酵。当生存的希望被赤裸裸地扼杀时,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第二天,当那帮地痞流氓再次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城南,准备彻底捣毁女社场地时,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黑压压的人群包围了。
手里拿着锄头的汉子,举着烧火棍的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捡起了地上的石块……他们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麻木与畏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赤红与凶狠。
“就是他们!砸了女社!”
“断了咱们的活路!跟他们拼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上!锄头、棍棒、石块如同雨点般落下!那帮平日里欺软怕硬的地痞,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被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有几个腿脚慢的,当场就被愤怒的民众按在地上,打得奄奄一息。
消息传到瑞丰行,那位胖东家吓得手里的翡翠扳指都掉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反了!反了!这帮泥腿子反了!”
他慌忙派人去顺天府求救,可府尹大人此次却支支吾吾,只说是“民众激愤,法不责众”,让他“暂且忍耐”。
忍耐?他如何忍耐?那汹涌的民怨,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而与此同时,沈未晞亲自带着药品和补偿银钱,出现在了被砸的女社和被烧的学堂。
她没有多说一句煽动的话,只是默默地帮助受伤的人,安抚受惊的民众,并郑重承诺:“女社会重建,学堂会再开。只要我沈未晞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大家没了活路!”
她的话,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惶惶的人心。
看着那些重新燃起希望、并对瑞丰行充满仇恨的面孔,沈未晞知道,她播下的种子,已经在这片苦难的土壤里,扎下了带刺的根。
民怒如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瑞丰行那艘看似坚固的大船,已然在不知不觉中,驶入了这片怒海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