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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库千金,亦是天下千金

共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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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4章 春信

第14章 春信

正月里的雪还没化尽,墙角背阴处残留着脏兮兮的冰碴子,但风刮在脸上,到底没那么割人了,隐隐带着点潮湿的土腥气。

沈未晞的心,也像这初春的冻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躁动着,想要破土而出。

宫采的消息像块石头投进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她几次去给老夫人请安,都能感觉到府里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连一向沉稳的琥珀,眉宇间也添了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陈府看似显赫,实则根基并不如周家那般深厚绵长。若能在这宫采中分一杯羹,哪怕只是一小杯,对陈府而言,都是极大的助益。反之,若让对头周家独占鳌头,此消彼长,后果堪忧。

这日,沈未晞正在整理老夫人给的那些上好锦缎,手指抚过光滑冰凉的缎面,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她能不能,也试着调制一款,能入宫闱贵人眼的香?

不是寻常的“雪中春信”,也不是“梅雪清寒”,得是全新的,独一无二的,带着……春天真正气息的香。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快,手心都有些汗湿。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杂着院子里残雪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闭着眼细细分辨。

除了寒冷,似乎真的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生机?像是埋在土里的草根将要萌发的腥甜,又像是干枯枝条内里流动汁液的微涩。

她猛地睁开眼。

或许,她可以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晞几乎泡在了各种气味里。她不再局限于柏子、残梅、橘皮这些“废物利用”,而是动用自己所能调动的所有银钱和关系,通过吴寡妇和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搜罗来各种看似普通却带着独特春天气息的原料。

有河边刚刚冒头的芦苇嫩芽,带着水汽的清苦;有柳树皮内里刮下的那层黏滑内膜,气味微腥却鲜活;有竹林里采来的、带着露水的竹芯,清冽至极;甚至还有农家屋檐下摘来的、去岁留下的干枯忍冬藤,煮水后有一股坚韧的甘苦气。

耳房里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浸泡、晾晒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沈母看着女儿魔怔了一般摆弄这些,忍不住担忧:“晞儿,你这是在做什么?莫要胡乱折腾,惹了老夫人的厌。”

“娘,我不是胡乱折腾。”沈未晞将几片烘干的嫩芽放在鼻尖轻嗅,眼神亮得惊人,“我在找……春天的味道。”

她将这些收集来的“春信”一一处理,或研磨,或萃取,或调和。过程并不顺利,很多气味组合在一起并不和谐,甚至变得难闻。失败了无数次,浪费了不少银钱材料。

但她没有放弃。她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前世残留在记忆深处的、关于香料化学的模糊认知,一次次调整配比。

这期间,周家那边动作频频。福安打听来的消息,周砚几乎住在了他家最大的香药铺子里,重金请来了几位南边的调香师傅,日夜赶工。市面上也开始流传周家即将推出“惊世骇俗”新香品的风声。

压力像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府里挂满了各色花灯,小姐们相约去街上看灯会,下人们也得了恩典,可以轮换着出去松快片刻。

沈未晞没去。她一个人留在寂静的耳房里,对着桌上最后一份调试好的香料混合物。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装囊。她将少许香料末子放在一张干净的锡纸上,底下用小火慢慢烘烤。一股极其奇异的香气,随着温度的升高,缓缓弥漫开来。

初闻是冰雪初融的冷冽,带着一丝薄荷般的凉意;紧接着,仿佛有嫩芽破土而出,带来青涩的、充满生命力的绿意;最后,这股绿意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悠远的花香,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花,更像是春日原野上百花盛放时,混合着阳光和泥土的、温暖而蓬勃的生机。

香气层次分明,过渡自然,冷中带暖,静中有动,仿佛将整个早春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缕青烟之中。

沈未晞屏住呼吸,直到那香气在空气中渐渐淡去,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成了。

她不知道这香比之周家重金打造的新品如何,但她知道,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致。

她将这份香料仔细收好,命名为“春籁”。

·

第二天,她带着“春籁”,去求见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暖阁里赏玩一盆刚刚送来的水仙,见她来,有些意外:“这个时辰过来,可是香囊有什么事?”

沈未晞跪下行礼,双手奉上那个装着“春籁”的素白瓷瓶:“老夫人,奴婢近日……试着调制了一款新香,名为‘春籁’。奴婢愚钝,不知此香可能入眼,特来请老夫人品鉴。”

老夫人挑了挑眉,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她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她又嗅了一下,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未晞:“这香……是你自己调的?”

“是。”沈未晞垂首,“用了些……不常见的材料。”

“何止不常见。”老夫人将瓷瓶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味道……宫里那些娘娘们,怕是会喜欢。”

沈未晞心口一跳,头垂得更低。

“你可知,周家为了这次宫采,花了多少银子,请了多少名师?”老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奴婢不知。”沈未晞老实回答,“奴婢只是……想为老夫人分忧,想试试。”

暖阁里静默下来,只有角落里的西洋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老夫人才缓缓开口:“香,留下。你,回去等消息。”

“是。”沈未晞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暖阁,春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不知道这一步是福是祸。

她只知道,种子已经埋下,能否发芽,能否破土,就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