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夜微光
夜色如墨,将陈府紧紧包裹。白日里的喧嚣与混乱暂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官差依旧把守着各处要道,如同蛰伏的猛兽,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听竹苑内,灯火未熄。
沈未晞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从府库中调出的、堆积如山的账册与契书。烛火跳跃,映照着她苍白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她必须赶在天亮前,彻底摸清陈府这座看似庞大、实则可能已被蛀空的商业帝国的真实家底。
赵娘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沈未晞眼下的青黑,心疼地劝道:“姑娘,歇一会儿吧,您这样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无妨。”沈未晞头也未抬,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赵娘子,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要紧事。”
赵娘子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得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默默退了出去。
时间在算珠的碰撞和纸张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沈未晞越看,心头越是沉重。陈府的产业确实庞大,田庄、铺面、船队……但许多都经营不善,利润微薄,甚至有些早已是亏空的空架子。真正的现金流,竟大半倚赖于风险极高的漕运和几家钱庄的拆借。
难怪债主一逼,便顷刻间山崩地裂。
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那一摞漕运往来的文书上。忽然,她指尖一顿,抽出一份看似不起眼的货物清单副本。上面记录着某次漕船运送的“贡缎”数量,与另一份入库记录对不上,中间有近百匹的差额。
是账目错误,还是……?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她立刻起身,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翻找起来,寻找更多次的漕运记录进行比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枭鸣叫般的口哨声。
是福安!
沈未晞心头一跳,立刻吹熄了烛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黑暗中,福安像只狸猫般敏捷地翻窗而入,带进一股夜晚的寒气。他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未晞姐!信送到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林嬷嬷亲自接的,她看了令牌和信,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回来等消息。但我回来时,绕道去了周家附近……”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周家……好像出事了!”
沈未晞眸光一凝:“怎么回事?”
“周家大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我听人说,傍晚时分,宫里来了人,直接进了周府。没多久,就传出消息,说周家……被罚了‘闭门思过’半月,名下所有涉及漕运的生意,暂停核查!”
沈未晞心中巨震!周家也被卷进来了?而且是如此严厉的处罚!闭门思过,暂停核查……这分明是陛下对周家,或者说对周家背后势力的敲打!是为了平衡局面,还是……在为她的《漕运革新策》铺路?
永昌伯府的能量,竟如此之大?还是说,陛下本身就有意整顿漕运?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周砚此刻,定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送来的那声“恭喜”,如今听来,竟有几分悲壮的意味。
“还有,”福安继续道,“我回来时,在角门遇到一个面生的小乞丐,塞给我这个。”他递过来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
沈未晞接过,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坚持。”
没有落款。
但这笔力,这干脆利落的风格……是周砚!
在自身难保的境地,他依然想办法,给她送来了这无声的支持。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暖意,有酸楚,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决绝。
她将纸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福安,你也辛苦了,快去歇着。”沈未晞的声音有些沙哑,“天亮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福安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未晞重新点亮烛火,回到书案前。周家的变故和那张纸条,像一道微光,刺破了这沉重的黑暗。
她再次拿起那份有问题的货物清单,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她之前的思路或许错了。陈府的危机,不仅仅是经营不善和政治斗争,很可能……还有内鬼!
有人一直在利用漕运的便利,中饱私囊,甚至可能……与外部势力勾结,故意做空了陈府!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她必须尽快找出这个内鬼,厘清账目,才能在接下来的拍卖和谈判中,掌握绝对的主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埋首于账册之中。
夜色依旧深沉。
但在这片黑暗里,已经有人点燃了微光,有人送来了坚持。
而她,必须抓住这缕微光,劈开这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