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无声的回音
“沧海遗珠”的余韵尚未散去,听竹苑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来人是老夫人身边另一位得力的管事嬷嬷,姓严,平日里主要负责与府外一些商铺、庄子的对接,面色严肃,眼神锐利,与琥珀的沉静内敛截然不同。
“沈姑娘,”严嬷嬷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院落,语气公事公办,“老夫人吩咐,往后府中各位主子小姐们份例里的香囊、绢帕等小物件,一并交由听竹苑承制。这是往年的份例单子和用料规格,姑娘请过目。”
她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沈未晞心中微动。这是将府内一部分固定的、体面的采购任务正式交给了她。看似是信任和抬举,实则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府中女眷众多,口味各异,稍有差池,便是众口铄金。
“谢老夫人信任,未晞定当尽力。”她接过册子,语气平稳。
严嬷嬷点点头,又道:“用料依旧走公中的账,按月结算。至于工钱……”她顿了顿,看着沈未晞,“老夫人说了,姑娘既已独立掌事,便按府外合作的规矩来,由姑娘自行定价,只需报价合理即可。”
自行定价!
沈未晞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这又是一道考验。价定高了,显得贪得无厌,落人口实;定低了,则自降身份,亏待了自己和底下做事的人。
“未晞明白。三日内,必将明细报价呈予嬷嬷过目。”
送走严嬷嬷,沈未晞立刻召集了赵娘子和吴寡妇。
册子上罗列的项目繁多,从各位小姐随季节更换的随身香囊,到姨娘们屋里的帐中香袋,乃至丫鬟们年节赏赐的绣花绢子,林林总总,要求各异。
“姑娘,这……这可是个大工程啊。”赵娘子翻着册子,既兴奋又有些担忧,“光是各位小姐的香囊,要求的绣样、配色就各不相同,怕是极耗工夫。”
吴寡妇也道:“用料若是都按册子上的来,成本可不低。”
沈未晞静静听着,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划过。她看的不是单一的项目,而是整体。
“赵娘子,你仔细看看这些绣样。”她指向几位小姐要求的图样,“虽各有不同,但基础的花卉、缠枝元素是相通的。你可能将这些共通元素拆解出来,做成几种标准的‘基础绣片’?”
赵娘子一愣,随即恍然:“姑娘的意思是……先大批做出基础绣片,需要时,再根据各位小姐的要求,添加上不同的专属纹样或配色?”
“不错。”沈未晞点头,“如此一来,大部分重复的、基础的绣活便可由手艺稍次的绣娘或丫鬟完成,你只需专注于最关键、最独特的部分,既能保证速度,也能确保核心技艺不泄。”
她又看向吴寡妇:“吴嫂子,香料处理也是如此。将常用的几款香方基底料预先配比、研磨好,分类存放。需要制作时,只需按量取用,稍作调整即可,不必每次都从头做起。”
“这……这法子好!”吴寡妇眼睛一亮,“能省下不少工夫!”
“这便是‘标准化’和‘流程化’。”沈未晞淡淡道,“我们要做的,不是埋头苦干的匠人,而是懂得规划和调配的掌局者。”
接下来三日,听竹苑灯火通明。沈未晞带着赵娘子和吴寡妇,将所有项目逐一拆解、分析,核算出每一道工序的成本,包括物料、人工、时间。
她定价的策略极为巧妙。对于小姐、夫人们使用的、要求极高的精品,价格定得毫不手软,充分体现其价值和手工;对于丫鬟仆役份例里的普通物件,则只收取近乎成本的微利。
最终呈交给严嬷嬷的报价单,条目清晰,成本核算有据,既显示了听竹苑的技艺价值,又顾全了陈府的整体利益,让人挑不出错处。
严嬷嬷仔细审阅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最终点了点头:“姑娘费心了,就按这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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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订单的接入,让听竹苑愈发忙碌,却也更加稳固。沈未晞借此机会,将“标准化”的理念彻底贯彻下去。
她让福安找木匠做了几个标准的“香料配比勺”和“绣样尺”,让吴寡妇和赵娘子严格按标准执行。她又设计了一种简单的“流程单”,每批货从领料、制作到验收,都需签字画押,责任到人。
整个听竹苑,如同一架开始精密咬合的齿轮,虽忙碌,却有序。
这日傍晚,沈未晞正在核对这个月的总账,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姑娘!不好了!三……三小姐屋里的春杏姐姐来了,说……说咱们送去的香囊味道不对,惹得三小姐大发雷霆,正往这边来呢!”
院内众人皆是一惊。三小姐陈知玉是府中嫡女,性子娇纵,若是她闹起来,只怕不好收场。
赵娘子脸色发白,急忙去查记录和留下的样品。吴寡妇也慌了神。
唯有沈未晞,放下账册,神色依旧平静。“慌什么。去把给三小姐那批香囊的流程单和留样取来。”
东西很快取来。流程单上记录清晰,领料、制作、验收人都签字画押。留样的香囊,气味正是三小姐之前指定的“雪中春信”,清冷甘洌,毫无问题。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陈知玉带着丫鬟春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将一只香囊狠狠摔在沈未晞面前的案几上。
“沈未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次货来糊弄本小姐!这香囊气味浑浊难闻,哪里是‘雪中春信’?!你今天若不给我个交代,我定要禀明母亲,治你的罪!”
那香囊确实散发着一股略带酸腐的、不协调的气味。
沈未晞拿起香囊,仔细看了看囊身的绣样和结扣,确认是听竹苑出品无疑。她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随即,她看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春杏,目光锐利如刀。
“春杏姐姐,”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这香囊的气味,似乎并非香料本身所致,倒像是……沾染了外物。”
她将那香囊递到春杏面前:“姐姐不妨仔细闻闻,这酸腐气,是否与你今日不慎打翻的、那盅孝敬三小姐的牛乳羹,有几分相似?”
春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知玉也不是傻子,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顿时恼羞成怒,转身一巴掌扇在春杏脸上:“好你个贱婢!自己做事毛手毛脚,还敢来诬陷别人!看我不打死你!”
一场风波,瞬间逆转。
沈未晞看着哭喊求饶的春杏和被丫鬟劝走的陈知玉,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
她只是拿起那张清晰的流程单,对院内噤若寒蝉的众人道:
“都看见了吗?规矩,不仅是用来约束我们自己,更是用来保护我们自己的。清白做事,便有据可查,有底可依。”
她声音清冷,回荡在渐暗的院落里。
“任他暗流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