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釜底抽薪
旧货市的路子才走顺没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回不是王姨娘,也不是周砚,而是直接冲着下等香囊的根基来的。
这天一大早,负责浆洗布料的孙婆子慌慌张张跑来找沈未晞,脸都白了:“姑娘,不好了!咱们晾在后院井台边那些旧布料,全……全被人泼了脏水!还混了泔水!这……这都没法要了!”
沈未晞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孙婆子跑到后院。只见昨天才洗晒干净的几大竹竿布料,此刻污秽不堪,散发着难闻的馊臭味,颜色更是被染得一团糟。几个帮忙的婆子围在旁边,又是气愤又是心疼。
“天杀的!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的!”
“这可都是钱啊!白白糟蹋了!”
“肯定是有人眼红咱们……”
沈未晞没说话,走上前,拿起一块被污损最厉害的藏青色布料,手指用力捻了捻,污渍已经渗了进去,根本洗不掉了。她胸口一股火猛地窜起来,烧得她喉咙发干。
这不是意外。这是警告,是釜底抽薪!
她强压下怒火,对孙婆子道:“嬷嬷,劳烦您和几位,先把这些布料收起来,找个偏僻角落放着。”她又看向其他几个愤愤不平的婆子,“大家别慌,料子没了,咱们再想办法。今日的工钱,照算。”
稳住众人,沈未晞转身就去找琥珀。这事儿,必须立刻报上去。
琥珀听了她的禀报,眉头也皱了起来:“可知是谁干的?”
沈未晞摇头:“眼下不知。但奴婢想着,左不过就是那几个人。”她没有明指王姨娘,但琥珀自然明白。
琥珀沉吟道:“无凭无据,不好发作。我会禀明老夫人,加派夜间巡守的人手。只是……”她看向沈未晞,“你这下等香囊的料子,怕是接不上了。”
“料子的事,奴婢再想办法。”沈未晞道,“只是这背后之人,一次不成,恐怕还会有下次。光靠防,怕是防不住。”
琥珀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沈未晞抬起眼,目光沉静:“奴婢想着,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把这下等香囊的生意,再往外分一分。”
“往外分?”
“是。”沈未晞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经此一事,奴婢觉得,这下等香囊的料子来源,不能只靠旧货市一条路。奴婢想请琥珀姐姐跟老夫人回禀,能否由府里出面,联系一两家可靠的、小的布庄和香料铺,签订长期供货的契书,咱们按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固定采买次一等的布料和香料。量大了,他们愿意让利,咱们的货源也稳定。”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制作,也可以再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府外的人合作,由他们招募些贫苦妇人,按咱们的要求和标准制作最基础的部分,咱们统一收货、查验、发放。如此一来,即便府内再有人使坏,也伤不到根本。”
琥珀听得怔住了。她没想到,沈未晞不仅想到了解决眼前危机,更是借此机会,要把这小小的下等香囊生意,做成一个依托陈府、却又能独立运转的小小体系!
这丫头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容我想想,这事关重大,必须慎重。”琥珀没有立刻答应。
沈未晞也知道急不来,行礼退下。
回到耳房,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沈未晞勉强笑了笑:“娘,没事,一点小麻烦。”
她坐到窗边,看着外面。布料被毁,损失不小,但她心里反而比刚才更镇定。对方越是急着用这种下作手段,越是说明她这条路走对了,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
她不能退。
·
琥珀的回复比沈未晞预想的要快。第二天下午,她就来了耳房,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
“老夫人准了。”琥珀道,“老夫人说,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心思也活。就按你说的办。府里会出面找两家铺子谈,契书你来拟,条款你把关。至于府外制作的人选……”
琥珀顿了顿,看着沈未晞:“老夫人让你自己拿主意,只一条,人要可靠,出了纰漏,你担着。”
沈未晞心口一热,老夫人这是给了她极大的信任,也压上了极重的担子。
“奴婢明白!”她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晞几乎忙成了陀螺。跟着琥珀去见布庄和香料铺的掌柜,谈判,拟定契书条款。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对成本、质量、交付期限的要求极其严格,让那几个老掌柜都不敢小觑这个沉默寡言的丫头。
府外合作的人选,她思虑再三,选中了赵娘子推荐的一个远房亲戚,是个死了男人、独自带着孩子过活的寡妇,姓吴,为人本分,手脚也麻利。沈未晞亲自去见了吴寡妇,谈好了工钱和规矩,又仔细教了她如何管理、如何验货。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重新搭建。新的布料和香料通过契书源源不断送来,成本果然比市面零售低了一成。吴寡妇那边也很快上了手,招募的几个妇人都是穷苦人,格外珍惜这赚钱的机会,做活十分仔细。
下等香囊的生意不仅没有垮掉,反而因为货源稳定、成本降低,规模扩大了不少。甚至开始有一些小商户找上门,想从陈府批量进货,拿去外地卖。
沈未晞将这一切都禀报了琥珀和老夫人。老夫人什么也没说,只让琥珀又拨了一个小丫头给她使唤,帮她处理杂事。
这晚,沈未晞终于能喘口气。她坐在灯下,看着账本上那个又增长了不少的数字,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警觉。
她知道,她看似赢了这一局,但也把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在了风口浪尖上。
王姨娘那边安静得反常。
周砚……她派福安去四海茶楼附近悄悄打听过,周家似乎最近在忙一桩大的海运生意,暂时无暇他顾。
但这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她拿起针线,准备做一个新的香囊。这次,她用的料子是上次买旧布时搭来的一块极小的、颜色却异常鲜艳的锦缎残片,只有巴掌大,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小心地将这块残片镶嵌在素色的杭绸上,做成一个精致小巧的随身香囊,里面只放了一点点她亲手挑拣、研磨的顶级沉香粉,味道醇厚悠远。
她做得极其专注,一针一线,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缝进去。
这个香囊,她不卖,也不送人。
她要留着,提醒自己。
路越往前走,盯着你的人就越多,脚下的荆棘,也越密。
她必须更小心,更强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