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百味集的新棋
再临百味集，沈未晞的心境已与初次来时大不相同。
依旧是那股混杂着腥膻、药苦与莫名异香的空气，依旧是那些形形色色、口音各异的商贩。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漫无目的的寻觅者，而是一个目标明确的采购者。
“福安，你去找那个卖树脂的南疆人，问他那种淡黄色树脂还有多少存货，若量足，谈谈长期供货的价钱。”沈未晞低声吩咐，目光已锐利地扫向集市深处那几个香料摊位。
“是！”福安精神一振，立刻钻入了人群。
沈未晞则径直走向一个之前留意过的、专卖海外香料的番商摊位。那番商见她过来，叽里咕噜地比划着，推荐着各种颜色形状奇特的香料。
沈未晞不为所动，她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一种颜色棕红、形状不甚规则，却散发着温暖醇厚气息的块状物——这正是替代丁香的上佳选择之一，产自南洋的“玉果”，气味辛甜温和，比之丁香的尖锐，更添一分圆融。
她又选了几种气味清冽、能提升香气持久度的树皮和草根。与那番商讨价还价的过程干脆利落，她不再仅仅依靠嗅觉，更是指出某些香料的微小瑕疵和正确处理方法，让那番商收起轻视之心，最终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成交。
当福安抱着一大包淡黄色树脂，兴奋地告诉她已与那南疆人谈好，每月固定供货，价钱比零买还低一成时，沈未晞这边也已将所需的替代香料采购齐全。
“未晞姐，咱们这下可不用受那百香斋的窝囊气了！”福安看着车上满载的货物，扬眉吐气。
沈未晞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看着熙攘的集市，低声道：“被动换货，只是权宜之计。要想不受制于人，需得将源头握在自己手中。”
回府后，她立刻投入了新香方的调试。以“玉果”替代部分丁香，加入新购的树皮草根，反复调整配比。赵娘子和吴寡妇等人屏息凝神地看着，直到一股比原先“春籁”更为醇厚、层次更分明的香气从静室弥漫开来，众人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
永昌伯府的订单，并未因原料风波而受到影响，反而因这无意中的改良，香气更显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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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沈未晞并未就此罢休。几日后的一个下午，她让福安将之前与百香斋签订的契约副本，以及那包次品丁香作为证物，直接送到了顺天府辖下的市易司，状告百香斋违背契约，以次充好。
此举一出，不仅百香斋掌柜慌了神，连陈府内外都为之侧目。谁都没想到，沈未晞一个内宅女子，竟有如此魄力，直接将生意纠纷闹到了官面上！
市易司的官吏查验了契约与证物，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当即传唤了百香斋掌柜。那掌柜起初还想狡辩，但在官威与证据面前，只得认罚，不仅双倍赔偿了定金，还被勒令按原契约条款，继续以原价供应上等香料。
消息传回，听竹苑内一片欢腾。
“姑娘！您真是太厉害了！看那起子小人还敢不敢欺咱们！”福安激动得满脸通红。
沈未晞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对吴寡妇道：“百香斋后续送来的香料，查验需比往日更仔细三分。”
她深知，经此一事，与百香斋的合作已名存实亡，对方即便不敢明着使坏，也难保不会暗中做手脚。官面上的胜利，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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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书房。
周砚听着手下管事汇报百香斋吃瘪的消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告官……倒是干脆。”他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看来，光是掐断寻常货源，已奈何不了她了。”
那管事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咱们……是否要在百味集给她再设点绊子？”
周砚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不必。百味集鱼龙混杂，我们插手太过明显，反而落了下乘。她既已尝到了自己掌控原料的甜头，便不会止步于此。”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我们的船队，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回少爷，约莫还有半月。”
“嗯。”周砚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放出风去，就说我们周家，此次要大量收购一批上等的海外香药，尤其是……龙涎香和沉水香。”
管事愣了一下：“少爷，咱们库房里这两样并不缺啊……”
“照做便是。”周砚语气不容置疑，“把价钱，抬高三成。”
管事虽不明所以，还是躬身应下：“是。”
周砚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沈未晞，你能在百味集找到替代品，是因为那些终究是些寻常之物。当真正稀有、且有我周家竞价的东西出现时，你还能如此游刃有余吗？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刚刚织起的小网，能经得起几番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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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苑内，沈未晞很快从往来货郎口中得知了周家高价收购顶级香料的消息。
“龙涎香……沉水香……”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这是调制顶级合香不可或缺的定香圣品，也是她目前无法触及的领域。周家此举，无疑是在向她炫耀其雄厚的资本与渠道，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未晞姐，周家这是故意抬价，想逼死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啊！”福安忧心忡忡。
沈未晞走到静室一角，打开那个密封的陶罐，蜜渍的香料在蜂蜜中沉浮，散发着日渐醇和的气息。这需要时间。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能与周家抗衡的资本。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百味集那光怪陆离的景象。不能总是被动接招，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或许……她不该只把目光盯在香料上。
她睁开眼，对福安道：“你去打听一下，周家主要的生意，除了香料，还涉及哪些行当？尤其是……他们可有不太擅长的，或是近来遇到麻烦的。”
福安眼睛一亮：“未晞姐，您是想……”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沈未晞目光沉静，“他周家可以掐我的原料，我未必不能，在他别的生意上，找到机会。”
商战如棋，不能只守不攻。
周砚落子了，现在，该她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