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喜庆气终于冲散了前几日的阴霾，府里上下张灯结彩，连沈未晞住的偏僻耳房门口，也被好心的婆子贴了张小小的福字。
母亲的病在好药将养下，难得地有了起色，咳嗽轻了许多，脸上也见了点血色。沈未晞用新得的赏钱扯了几尺颜色鲜亮的细布，给母亲做了件新棉袄的罩衫，沈氏摸着那光滑的布料，眼眶有些湿润。
“娘的晞儿，真的长大了……”她喃喃着，眼里是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女儿越出色，在这深宅大院里，恐怕就越招人眼。
沈未晞假装没看见母亲的担忧，笑着将一件簇新的湖蓝色绸缎比甲套在自己身上，这是老夫人赏下来的年礼，料子比她平日穿的好了不知多少。“娘，你看好看吗？”
“好看，好看。”沈氏连连点头，女儿穿着新衣，眉眼间的沉静气度，竟隐隐有了几分官家小姐的模样。
这时，外面传来小丫鬟的欢声笑语，还有管事嬷嬷分发年赏的吆喝声。沈未晞也得了份，比往年厚实不少，除了惯常的米面，还有一串用红绳串起的五百文钱，以及两块上好的松烟墨，说是老夫人特意赏给她“写画用的”。
这赏赐，意义非凡。
下午，琥珀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托盘里是几匹颜色素雅但质地极好的锦缎和宫绸，还有一小盒品相上乘的各类香料。
“老夫人吩咐了，开春后各府往来多，让你多用些心，准备一批上好的香囊和随身物件，花样要新颖，用料不必吝啬。”琥珀说着，又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是老夫人额外赏你的，说你年前辛苦了，拿着给你娘好好过个年。”
沈未晞接过荷包，入手一沉，怕是有二三两银子。她心头暖流涌过，郑重行礼：“谢老夫人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琥珀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李阁老府上那边，递了话过来，对年礼十分满意，尤其是那匣子徽墨，说是古雅可爱。老爷在老夫人面前，也夸了你一句。”
沈未晞心中了然。这便是老夫人说的“立身之本”见效了。她修复的不仅仅是一个匣子，更是陈府在李阁老面前的体面。
送走琥珀，沈未晞将锦缎香料仔细收好，那荷包里的银子，她只留了一小块备用，其余的都和之前的攒在一起。看着那小匣子里渐渐多起来的银钱，她第一次对“赎身”这两个字，生出了真切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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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府里摆了家宴，主子们在前头花厅热闹，下人们也在各自住处聚在一起吃年饭。沈未晞被赵娘子和几个相熟的婆子硬拉了过去，就在她们做活计的厢房里，支了张桌子，摆上了厨房分下来的鸡鸭鱼肉，虽然比不上主子们的精致，却也热气腾腾。
“未晞姑娘，快来坐！今日咱们也松快松快！”孙婆子笑着给她夹了个大鸡腿。
“就是！多亏了姑娘，咱们今年也能过个肥年！”另一个婆子附和道，她们帮着做香囊，都得了不少实惠。
沈未晞笑着道谢，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那点因身份悬殊而产生的隔阂，也淡了些。她以茶代酒，敬了大家一杯。
席间难免说起府里的事。一个消息灵通的婆子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过了年，宫里可能要采选一批丝绸和香料，说是要给几位娘娘制备春衫和香品。咱们城里几家大绣坊和香铺都盯着呢！”
“这事我也听说了，”赵娘子接口，“好像周家也在全力打点，想拿下香料这块。若是成了，周家这皇商的位置，可就坐得更稳了。”
周家……采选……
沈未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宫里的采买，那可是天大的生意，利润丰厚，更是地位的象征。难怪周砚之前那般急切地想摸清她的底细，甚至想买断她的香方。若是他能拿出足够新奇、足够好的香品，在采选中拔得头筹……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像火星溅入干草堆。
她能不能……也试一试？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一个婢女，凭什么去想宫里的生意？
可……若是她的香，真的能行呢？
她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思绪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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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到子时，外面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众人都跑到院子里看热闹，夜空被烟火映得五彩斑斓。
沈未晞扶着母亲站在廊下，看着那绚烂却短暂的火光。
“又过了一年。”沈氏轻声说，握紧了女儿的手。
“嗯。”沈未晞应着，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有她无法想象的富贵和权势，也有她不敢奢望的机会。
或许……她该更胆大一些。
过了年，她就十四了。时间不等人。
初一一早，按照惯例，下人们要去给主子磕头拜年。沈未晞随着人流，去了老夫人院里。
院子里熙熙攘攘，满是穿着新衣的下人。轮到沈未晞时，她上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奴婢沈未晞，给老夫人拜年，祝老夫人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老夫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穿着崭新的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袄裙，显得格外富态。她看着沈未晞，微微颔首：“起来吧。听说你娘身子好些了？”
“托老夫人的福，好多了。”
“那就好。”老夫人示意旁边的丫鬟赏了她一个装着银锞子的红封，又似无意般提了一句，“开春事多，你那香囊的生意，好好做。若有难处，或是……有什么新的想头，可直接来回我。”
沈未晞心领神会，这是老夫人再次给了她直通上听的特权。“是，奴婢谨记。”
她从正院出来，手里捏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封，心里也沉甸甸的。老夫人的期望，她听懂了。
回到耳房，她打开那个藏钱的小匣子，将红封里的银锞子也放进去。银钱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看着那些银子，又想起昨夜听到的关于宫采的消息。
一条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充满诱惑的路，隐隐约约在她面前展开。
她知道很难，几乎不可能。
但……万一呢？
她轻轻合上匣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年，似乎注定要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