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御香
永昌伯府的请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沈未晞心头。接下,便是踏入龙潭虎穴;不接,则可能错失登天之梯,更会立时得罪新贵。
她将自己关在静室整整一日,对着满架香料,心绪纷杂。直到夜色深沉,她才推开房门,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唤来福安,低声吩咐:“你去仔细打听,永昌伯爷近半年来在朝中动向,圣上因何事对其青眼有加,伯爷平日的喜好、忌讳,尤其是……对气味香料的偏好。”
福安领命,神色凝重地去了。
三日后,福安带回消息。永昌伯近年来在漕运革新一事上屡有建树,深得帝心。其人务实,不喜奢华,尤厌浓烈甜腻之气,平日所用熏香皆是气味清浅的松柏、竹叶一类。
沈未晞心中有了底。这位伯爷要的,不是彰显富贵的俗香,而是一种能匹配其务实政绩、清贵身份的“气韵”。
她再次投入调香之中。这一次,她摒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香料,只取最本真、最富有生命力的气息。
她以百年古松之魄为骨,取其苍劲挺拔;以晨间竹露之清为魂,取其高风亮节;再融入一丝她反复试验后、已能精准掌控的蜜渍香的温厚底蕴,取其历经沧桑而不改其志的沉静。
她甚至冒险,加入了极其微量的“忘忧”籽萃取精华,不是为了致幻,而是为了那一点能令人心神宁静、思路清明的微妙作用。
过程极其艰难。松竹之气过于清寒,蜜渍香又显沉郁,“忘忧”之效更是难以捕捉平衡。她失败了数十次,静室里堆满了废弃的香丸。
直到一个晨曦微露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刚刚成型的香丸上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悄然弥漫。
初闻,是松竹的凛然清气,仿佛置身朝堂,心怀天下;细品,那清寒之中又透出蜜渍香带来的、如同大地般宽厚包容的底蕴;最后,一丝极淡的、令人灵台空明、杂念顿消的宁静感萦绕不去。
这香气,不卑不亢,清贵雍容,既有臣子的风骨,又不失厚重的底蕴,更暗含了辅佐君王、清明政治的寓意。
沈未晞将其命名为——“青云”。
她只做了三丸,用素白宣纸包裹,装入一个毫无纹饰的紫檀木盒中,由福安亲自送至永昌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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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沈未晞表面平静,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弦。她在赌,赌永昌伯的品味,赌自己的判断,更赌这“青云”香,能否叩开那扇通往权力边缘的大门。
五日后,林嬷嬷再次登门,这一次,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和前所未有的恭敬。
“沈姑娘!”她还未进门,声音已带了激动,“伯爷用了您制的‘青云’香,在书房静坐半日,连说了三个‘好’字!直赞此香‘清正雍容,暗合朕心’!”
“朕心”二字一出,沈未晞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她知道,她赌赢了。
林嬷嬷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放在案上:“这是伯爷的谢仪。伯爷还说,往后伯府所用之香,皆由姑娘负责。姑娘但有所需,可直接遣人来府中寻我。”
锦盒打开,里面是十锭金光闪闪的官制金元宝,足足一百两黄金!旁边还有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永”字。
一百两黄金,相当于一千两白银!这已远超香本身的价值,更是一种身份的认可和权力的背书。那块令牌,更是意味着她沈未晞,某种程度上已与永昌伯府绑在了一起。
送走千恩万谢的林嬷嬷,听竹苑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成功和那黄澄澄的金元宝震住了。
赵娘子喃喃道:“姑娘……这……”
沈未晞看着那盒金子,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加凝重。她深知,从接过这块令牌开始,她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制香人。她已被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将这些金子,收入库房,单独记账。”她吩咐道,声音平静,“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违者重处。”
“是!”众人凛然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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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香之事,虽被沈未晞严令保密,但永昌伯府对她态度的转变,以及那隐约流传出的“朕心”二字,还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顶级权贵圈中悄然传开。
听竹苑和沈未晞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进入了那些手握权柄之人的视野。
周砚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开败的白玉兰,久久沉默。
他料到沈未晞能化解原料危机,甚至能稳住“锦晞阁”的生意,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竟能如此之快地攀上永昌伯府这棵大树,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不是依靠献媚,而是凭借独一无二的技艺,献上了连皇帝都认可的“青云”香!
这已不再是商业层面的较量。她找到了一座比他周家更硬、更直接的靠山。
“沈未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从陈府后宅挣扎出来的女子,已经成长为一个连他都不得不郑重对待的对手。
他之前的那些打压手段,在永昌伯府的背景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必须重新评估她的价值,以及……与她之间的关系。
是继续为敌,还是……化敌为友?
周砚眼中光芒闪烁,陷入了深思。
而听竹苑内,沈未晞抚摸着那块冰凉的乌木令牌,目光越过院墙,投向紫禁城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更加凶险,却也更加广阔的道路。
潜渊已过,织网初成。
接下来,该惊涛拍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