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夫人
跟着那小丫鬟往陈老夫人住的正院走,一路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缝里枯黄的草梗。沈未晞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破底的棉鞋,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沙砾,她却觉得脑子里异常清醒,甚至有点冷飕飕的空洞。
正院的屋檐下挂着几个红绸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廊下站着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抱着手炉,看见她来,眼神像探照灯似的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朝里面努了努嘴。
门帘掀开,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沈未晞微微眯了下眼。外间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那座西洋自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地上铺着厚厚的缠枝牡丹纹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领路的小丫头悄没声退下了。一个穿着湖蓝色绸缎比甲、面容沉静的大丫鬟迎上来,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琥珀。她打量了沈未晞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和冻得通红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不高不低:“来了?老夫人歇了午觉刚起,正在里头喝茶。跟我来吧。”
里间更暖和,靠窗的炕上铺着墨绿色漳绒坐褥,陈老夫人穿着一身赭石色团寿纹的棉袄,斜倚在一个大引枕上,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掐丝珐琅手炉。炕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还有一小碟松子糖。
老夫人没看她,只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沈未晞走到离炕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奴婢沈未晞,给老夫人请安。”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老夫人没叫起,也没说话。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那自鸣钟的滴答声和茶盖偶尔碰触杯沿的轻响。沈未晞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膝盖并不疼,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冰冷坚硬的石板更让人难捱。她能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像冬日里晒暖的老猫,懒洋洋的,却带着能看透人心的锐利。
她盯着眼前地毯上那朵繁复的牡丹花纹,花瓣层层叠叠,看得久了,眼睛有点花。
终于,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抬起头来。”
沈未晞依言抬头,目光垂着,不敢直视。
“嗯,模样是周正的。”老夫人像是随口点评,放下茶盏,拿起炕几上那碟松子糖,递过来一块,“尝尝,庄子上新送来的。”
沈未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双手接过:“谢老夫人赏。”糖块很小,带着松仁的香气,她捏在手里,没吃。
老夫人自己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含着。“你娘的身子,近来怎么样了?”她像是拉家常般问道。
沈未晞心头发紧,面上却不显,依旧垂着眼:“劳老夫人挂心,娘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夜里……咳得厉害些。”
“嗯,”老夫人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旁边的琥珀道:“对了,前儿个三丫头、五丫头她们闹腾的那个什么……‘雪中春信’的香囊,你可见着了?”
琥珀忙笑道:“回老夫人,见着了。三小姐、五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们都戴着呢,味道是挺别致,清冷冷的香,不像寻常香囊那么腻人。”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沈未晞冻裂的手:“如今这些小丫头们,心思是巧。玩意儿不大,倒能搅起风浪。”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未晞丫头,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针线?”
沈未晞握着那小块糖的手心,微微沁出点汗意。“回老夫人,奴婢手笨,只会缝补些寻常衣物,做点粗笨的活计。”
“是么?”老夫人拖长了语调,拿起炕几上另一个小箩筐,里面放着几个颜色鲜艳、绣工精致的香囊,是小姐们平日里佩戴的样式。“我瞧着你那日送来的安神香囊,针脚虽普通,里头装的柏子、残梅,配得倒是恰到好处。闻着,让人心里头静。”
沈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日献上香囊,她只说是自己胡乱配的,为表孝心。老夫人此刻旧事重提……
她伏下身,额头触着柔软的地毯:“奴婢蠢笨,只会拾掇些不值钱的边角料,胡乱弄的,不敢当老夫人夸赞。”
老夫人看着她伏低的背影,瘦削单薄,却透着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她挥了挥手,让琥珀将那个装着鲜艳香囊的箩筐拿开。
“边角料,用对了地方,也能成事。”老夫人声音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沈未晞心湖,“府里近来,因为这小小的香囊,倒是热闹了不少。连我这老婆子,都听闻了些风言风语。”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有人说,是外头庵堂流出来的。也有人说,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府里的料子私下弄的……”
沈未晞屏住呼吸,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她的脊背上。
“……还有人说,看到角门上张婆子,鬼鬼祟祟地跟几个大丫鬟递送东西。”老夫人放下茶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你常出入角门,可曾见过什么?”
来了。
沈未晞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否认没用,老夫人既然叫了她来,必然是查到了什么。狡辩只会更糟。
她依旧伏着身,声音却清晰起来:“回老夫人,奴婢……奴婢确实托张嬷嬷,帮奴婢卖过几个香囊。”
屋子里静了一瞬。连琥珀都微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哦?”老夫人语调微扬,“卖的?卖的什么香囊?府里的料子?”
“不是府里的料子。”沈未晞抬起头,目光依旧垂着,却能让人看清她脸上的神情,是带着点惶恐的坦诚,“料子是奴婢娘旧衣裳上裁的,里面的香料,是奴婢平日里在院里收集的柏子、残梅,还有……还有橘皮。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奴婢……奴婢娘病着,需银钱抓药,奴婢实在没法子了,才……才想了这个蠢办法。求老夫人恕罪!”
她说得恳切,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将一个为母治病、无奈行险的小丫鬟形象,演得恰到好处。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老夫人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炕几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卖了几个?”半晌,她才问。
“前后……一共八个。”沈未晞答,“最初三十文一个,后来……后来五十文。”她没提杂货铺那茬。
“八个……”老夫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三百多文钱……倒也难为你了。”
这话听不出喜怒。
老夫人又看了看她,忽然对琥珀道:“去取一两银子来。”
琥珀应声去了,很快拿来一个小银锭子,放在炕几上。
“拿着吧。”老夫人淡淡道,“给你娘抓点好药。年纪轻轻的,别把身子熬坏了。”
沈未晞看着那枚小小的银锭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冷光。一两银子,是一千文钱。她心跳如鼓,却不敢去拿。
“老夫人,这……奴婢不敢……”
“赏你的,就拿着。”老夫人语气不容置疑,“你那香囊,做得不错。以后……若还有类似的‘边角料’,配好了,直接送到琥珀这里。府里小姐们多,这些小玩意儿,她们喜欢。”
沈未晞猛地抬头,撞上老夫人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种……投资式的打量。
她瞬间明白了。老夫人什么都知道。知道香囊是她做的,知道她在府里府外的动作,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的部分心思。不点破,不追究,反而给了她银子,给了她一条“明路”。
这不是施舍,这是交易。用她的“巧思”,换一个在府里更安稳的立足之地,换一个更方便赚取银钱的身份。
“奴婢……谢老夫人恩典!”她再次伏下身,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震动。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小心地拿起了那枚银锭子。银子入手微凉,却沉甸甸的,烫得她心口发疼。
“起来吧。”老夫人挥挥手,似乎有些倦了,“好生照顾你娘。下去吧。”
“是。”沈未晞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又行了一礼,才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走出温暖如春的正房,冷风再次包裹了她。她握紧了手里那枚银子,指尖冰凉,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回到那间冰冷的耳房,炉火不知何时又熄了。母亲还在睡着,眉头紧锁。
沈未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的银锭子硌得掌心生疼。
老夫人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
她知道了。
但她没有掐灭这株野草,反而……浇了浇水。
接下来的路,是更宽了,还是……更险了?
沈未晞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