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知音
内外的规矩初定，陈府如同一架重新上紧发条的精密仪器，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沈未晞终于得以从繁杂的事务中暂时抽身，获得了片刻喘息。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审阅“漕运保障联盟”送来的第一份月度简报，门房来报，周家少主周砚来访。
自那日拍卖会他掷下万金，又在她最艰难时送来“坚持”二字后，两人便再未见过。沈未晞放下简报，心中微动：“请周公子去水榭。”
水榭临湖，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在栏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砚负手立于水边，望着湖中残荷，听闻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缀，比之前清减了些，眉宇间那抹倦色依旧未散，但眼神清亮，见到沈未晞，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意。
“周公子。”沈未晞微微颔首。
“沈姑娘。”周砚回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看来，一切已步入正轨。”
“勉力维持罢了。”沈未晞请他入座，亲自斟了茶，“还未谢过公子当日雪中送炭。”
她指的是那一万两，更指的是那两个字。
周砚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触即离。“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当日之举，与其说是助你，不如说是……投资我看好的未来。”他语气坦然，毫不居功。
“那周家如今……”沈未晞问得含蓄。周家被罚“闭门思过”，虽已期满，但影响定然还在。
“伤了些元气，树大根深，倒不了。”周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经此一事，家族内部一些沉疴旧疾，反倒看得更清楚了。”他看向沈未晞，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赞赏，“说起来，还要‘多谢’沈姑娘，让我周家提前经历了一番刮骨疗毒。”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真心。沈未晞掀起的风暴，固然让周家受损，却也打破了内部僵化的平衡，给了他这类锐意改革的年轻一辈崛起的机会。
沈未晞听懂了其中的意味，举杯：“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语，皆在不言中。那是一种超越性别、超越私人情愫的，基于同等智慧与格局的相互理解与欣赏。
“联盟初建，千头万绪，姑娘想必不易。”周砚将话题引回正事。
“正是。”沈未晞也不隐瞒，“各家利益纠缠，旧漕运势力暗中阻挠，核查司人手经验不足，皆是难题。”
周砚沉吟片刻，道：“利益纠缠，需以利导之。我可助你说服几家摇摆的江南丝商，他们的货源，是联盟不可或缺的一环。旧势力阻挠，无非是断人财路，可尝试吸纳其中部分有能力、愿守新规者，分而化之。至于核查司……”他顿了顿，“我周家名下有一批老账房，精于稽查，若姑娘不弃，可借调几人予你，暂解燃眉之急。”
他三言两语，便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并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和资源支持。这已远超普通合作伙伴的范畴。
沈未晞深深看了他一眼：“公子厚意，未晞铭记。只是，周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公子如此相助，恐惹非议。”
周砚闻言，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疏狂之意：“我周砚行事，何须看他人眼色？况且，”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未晞，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助的，并非仅是陈府，亦非联盟。我助的，是沈姑娘你——所描绘的那个，‘规矩清明，唯才是举’的新秩序。”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广阔的湖面：“这天下商道，沉疴已久，世家垄断，规矩僵化。你的联盟，你的‘贡献点数’，像是一把钥匙。我很好奇，你这把钥匙，最终能打开怎样一番新天地。”
他的背影挺拔，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理想的赤诚与期待。
沈未晞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震动。她一直以为周砚欣赏的是她的手段与能力，此刻才明白，他真正看重的，是她无意中践行的、足以颠覆旧格局的理念。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如此早的时候，就完全读懂了她商业行为背后潜在野心的人。
是知己，更是精神上的同路人。
“或许，”沈未晞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样的方向，“打开的，会是一片更广阔的‘海’。”
周砚侧头看她，眼中光华流转，最终化为一个无比清朗的笑容。
“那周某，便拭目以待。”
水榭之外，秋风掠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两颗同样卓越而孤独的灵魂，在这一刻，找到了超越世俗理解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