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
天阴沉得厉害，像是憋着一场大雪。沈未晞从厨房端了药回来，刚走到耳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沈家的，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姨娘瞧得上你那点手艺，是你们的造化！”是钱嬷嬷那尖利的嗓子。
“嬷嬷……咳咳……晞儿她只是奉老夫人的命做事……实在不敢私下接活……”母亲沈氏的声音带着病弱的喘息，听着让人心揪。
沈未晞脸色一沉，猛地推门进去。
屋里，钱嬷嬷叉着腰站在屋子当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坐在床沿、脸色苍白的沈氏脸上。见沈未晞进来，钱嬷嬷非但没收敛，反而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哟，正主儿回来了？如今架子大了，见一面都难！”
沈未晞没理她，先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扶住母亲微微发抖的肩膀，目光冷冷地扫向钱嬷嬷：“嬷嬷有事找我，冲我来便是，何必惊扰我娘一个病人？”
钱嬷嬷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随即又挺起腰板：“好！就冲你说！我们姨娘要订一批上等香囊，点名要你亲手做，花样香料都得最好的！后日就要！”
后日？上等香囊工序繁杂，便是连夜赶工，也做不出几个。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沈未晞语气平淡：“嬷嬷见谅，上等香囊用料精细，工期长，后日实在赶不出来。姨娘若急用，不妨去看看中等或者下等的，也都是好的。”
“放屁！”钱嬷嬷啐了一口，“我们姨娘什么身份？能用那些次货？你就说做不做吧！”
“做不了。”沈未晞回答得干脆利落。
钱嬷嬷气得脸都歪了，指着她的鼻子：“沈未晞！你别以为攀上老夫人就了不起了！告诉你，这府里还不是老夫人一个人说了算！你娘俩的卖身契可还在主母手里攥着呢！惹恼了我们姨娘，有你们好果子吃！”
卖身契！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未晞的心口。她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看着钱嬷嬷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笑容很浅，带着点凉意：“嬷嬷提醒的是。奴婢和娘的卖身契，确实在主母手里。所以奴婢更不敢行差踏错，一切只听老夫人吩咐。姨娘若实在想要香囊，不如……去回了主母，或者，直接去跟老夫人说？”
她将“老夫人”三个字，咬得略重。
钱嬷嬷噎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敢在沈未晞面前耍横，却绝不敢去老夫人甚至主母面前掰扯这个。王姨娘再得宠，也是个妾室。
“你……你给我等着！”钱嬷嬷撂下句狠话，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摔门而去。
门板“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屋顶落下些许灰尘。
沈未晞站在原地，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才发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晞儿……”沈氏担忧地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得罪了王姨娘，她日后怕是……”
“娘，没事。”沈未晞打断她，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镇定，“她不敢明着来。咱们如今，也不是一点倚仗都没有。”
她扶着母亲躺下，喂她喝了药。看着母亲昏昏睡去，沈未晞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钱嬷嬷的话像警钟在她脑子里敲响。卖身契……是啊，她和娘的命脉，还捏在别人手里。光靠现在这点手艺和老夫人的些许赏识，还远远不够。王姨娘今日能来威逼，他日就能使出更阴损的招数。
必须更快，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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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未晞更加忙碌。她不仅要督促下等香囊的制作，赶制各府订的上等货，还要应付府里几位小姐时不时冒出的“新奇”要求。
三小姐陈知玉似乎对她越发看重，甚至将自己不喜欢的几件半旧绸衣赏了她，说是给她做香囊用料。沈未晞谢着收了，心里却明白，这是三小姐在拉拢她，或者说，在投资她。
她谨慎地维持着平衡，对哪位小姐都不远不近，只专心做自己的事。账面上的铜钱和碎银渐渐多了起来，她将它们分成三份，一份抓药，一份日常开销，最大的一份，仔细藏好，那是她预备着将来某一天，或许能用来赎身的希望。
这日，她正在核对这个月的香囊出入账，负责跑腿的小丫鬟福安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未晞姐，我今儿去四海茶楼给琥珀姐姐办事，好像……好像看见周家那个小厮在跟人打听事儿。”
沈未晞拨算盘的手一顿：“打听什么事？”
“隔得远，没听清，就隐约听到什么‘香料’、‘来源’……好像还提了句‘陈府’。”福安挠挠头，“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就没敢靠近。”
周砚……他还没放弃。沈未晞心头微沉。他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始终在暗处窥伺着。
她沉吟片刻，对福安道：“知道了，这事别跟旁人提起。”
“哎，我晓得轻重。”福安用力点头。
沈未晞继续拨弄算盘，心里却翻腾起来。周砚打听香料来源？他想做什么？切断她的原料？还是想弄清楚她的底细？
看来，光是守着府里这条线，还不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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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天，麻烦果然来了。
这日一早，负责采买下等香囊原料的婆子苦着脸来找她：“未晞姑娘，不好了！街面上那些卖柏子、艾叶的，突然都抬了价！原先三文钱能买一大包，现在开口就要五文，还说是行市如此！”
紧接着，另一个帮着做下等香囊的婆子也跑来，手里拿着几个做好的香囊，急道：“姑娘，你瞧瞧！这批布买回来就不对劲，颜色灰扑扑的不说，用力一扯就开线！这……这怎么做得出好货啊！”
沈未晞拿起香囊仔细一看，布料确实比以往的次了许多。她脸色沉了下来。
原料涨价，布料以次充好……这绝不是巧合。
是王姨娘？还是……周砚？或者，是其他眼红她这生意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没用。
她先对那采买婆子道：“嬷嬷别急，今日先不买了。您去另两条街的市集看看，若还是这个价，便回来告诉我。”
又对那做活的婆子道：“这批布确实不行，劳烦您几位先拆了，布料差的单独放一边，我另想办法。工钱照算。”
打发了两人，沈未晞独自在屋里踱步。下等香囊利薄，全靠走量。原料一涨价，布料再出问题，利润立刻就被摊薄，甚至可能亏本。
这是掐她的根基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干。不能坐以待毙。
或许……她该去那个四海茶楼看看了？
不，不行。那是周砚的地盘，太被动。
她得想别的法子。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那个被贬黜的绣房旧人，赵娘子。赵娘子性子孤拐，但手艺极好，而且在府里年头长，认识的人多。
沈未晞立刻起身，去找赵娘子。
赵娘子住在府后最偏僻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见沈未晞来，她有些意外。
沈未晞也没绕弯子，直接将遇到的难处说了，然后道：“赵娘子，您在府里待得久，见识广，可知晓除了街面上，还有没有别的路子，能买到便宜又好的布料和香料？哪怕……不是全新的也行。”
赵娘子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街面上的布庄，都是见风使舵的。你如今风头盛，有人想压你，自然联合起来抬价卡你。”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若真想寻便宜料子，倒也不是没有。城南有个旧货市，专收各府里淘汰下来的旧衣物、布头，价钱便宜得很。还有些走街串巷的货郎，收来的零碎香料，比铺子里便宜不少。只是……东西杂，需要懂行的人去挑。”
旧货市？货郎？
沈未晞眼睛一亮。这倒是条路子！东西杂不怕，她可以自己整理、挑选、甚至重新搭配！成本却能降下来一大截！
“多谢赵娘子指点！”沈未晞真心实意地道谢。
赵娘子摆摆手，意味深长地道：“丫头，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过，旧货市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可得当心点。”
沈未晞点点头。她知道，这又是一步险棋。
但，她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