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路
那一两银子，沈未晞贴身藏了两天，没敢立刻去动。像怀里揣了个烧红的炭，又像抱了块冰，日夜硌着她。老夫人的话在耳边来回响——“边角料，用对了地方，也能成事。”
这是明路，也是枷锁。
她不再需要偷偷摸摸找张嬷嬷，也不用再去杂货铺碰运气。可她也再不能匿名，她做的每一个香囊，都得经琥珀的眼，盖上“老夫人默许”的印。
好处立竿见影。琥珀派人送来了些东西：一叠颜色素净但质地不错的零碎绸布，几只半新的小瓷瓶，甚至还有一小包品相不算顶好、但对她而言已是奢侈的干茉莉花瓣。送东西来的小丫鬟语气也客气了许多：“琥珀姐姐说，姑娘需要什么，或是缺了短了，只管开口。”
沈未晞道了谢，将东西仔细收好。她知道，这不是白给的。这些“投入”，老夫人等着看“产出”。
母亲的药换成了川贝，二百文一两，她咬着牙买了二两。又添置了一个厚实的新手炉，买了些银霜炭，让耳房里的暖意能维系得久一些。看着母亲喝下新煎的药后，呼吸似乎平顺了些，沈未晞捏着手里迅速缩水的铜钱，心头那股紧迫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她得做出配得上那条“明路”的东西。
府里的风声变得极快。先前还是底下丫鬟婆子间的窃窃私语，不过几日功夫，连几位不太得脸的姨娘都知晓，老夫人跟前那个沉默的官婢之女，手巧，会摆弄些别致香囊。
先是庶出的六小姐陈知薇，带着丫鬟，亲自到了耳房外。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只隔着门帘细声细气地说：“未晞姐姐，我……我屋里蚊虫多，听说你做的香囊驱蚊效果好……”
沈未晞撩开门帘出来，手里还沾着些香料末子。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穿着半旧衣裳的庶女，心头明了。什么驱蚊，不过是寻个由头，来买那如今在小姐圈里隐隐成了“身份象征”的香囊。
“六小姐需要，是奴婢的荣幸。”沈未晞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只是香料难得，做起来也费工夫，眼下只有两个现成的，一个是兰草清心，一个是秋菊傲霜，都是八十文一个。”
陈知薇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丫鬟。那丫鬟赶紧掏出个小荷包，数了一百六十文钱递过来。沈未晞接过钱，回身取了两个早已备好的香囊递过去。香囊用的是琥珀给的浅碧色绸布，绣了简单的缠枝纹，比之前给春杏她们的精致不少。
陈知薇接过，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低声道了谢，匆匆走了。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房里的丫鬟，甚至一位不得宠的姨娘的贴身嬷嬷，也寻了各种由头过来。沈未晞一律客客气气，明码标价。价钱从八十文到一百文不等，看用料和绣工。她手头的铜钱，终于又慢慢积攒起来。
她知道，这生意做不长久。府里就这么多人，需求有限，而且树大招风。
这日，她正在屋里分装新配的香料，一种加了少量茉莉干花的“雪霁初晴”，打算明日送去给琥珀过目。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是王姨娘身边的钱嬷嬷，一张脸拉得老长。
“沈未晞，你如今可是攀上高枝儿了，眼里还有没有主子！”钱嬷嬷声音尖利，眼睛像钩子似的在屋里扫视，落在沈未晞手边那些香料和布头上。
沈未晞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钱嬷嬷这话从何说起？奴婢愚钝，还请嬷嬷明示。”
“哼！”钱嬷嬷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别跟我装傻！你偷偷倒卖府里的东西，别以为没人知道！那些料子，那些香料，不是府里的是哪来的？定是你这手脚不干净的偷摸出去的！”
沈未晞心里冷笑，果然来了。王姨娘上次吃了亏，这是寻由头来找茬了。
她脸上却露出惶恐：“嬷嬷可不敢乱说！奴婢用的料子和香料，都是……都是琥珀姐姐按老夫人的意思赏下来的，都有记录可查。奴婢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偷盗府中财物啊！”
听到“老夫人”和“琥珀”，钱嬷嬷的气焰矮了三分，但依旧强撑着：“赏下来的？赏下来就是让你私下买卖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嬷嬷若不信，大可去回禀老夫人，或者请琥珀姐姐来对质。”沈未晞声音不高，却咬字清晰，“奴婢赚的每一文钱，都记着账，给母亲抓药花了多少，买米买炭花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若姨娘和嬷嬷觉得奴婢不该赚这个钱，奴婢这就去回了老夫人，从此再也不做便是。”
她以退为进，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闹到老夫人面前，王姨娘也讨不到好。
钱嬷嬷脸色变了几变，她自然不敢去老夫人面前对质。她盯着沈未晞看了半晌，像是要把她剥皮拆骨，最后狠狠啐了一口：“牙尖嘴利！你等着瞧！”说罢，扭身气冲冲地走了。
沈未晞看着晃动的门帘，慢慢坐了回去，继续分装香料。手指却很稳，一点没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又过了几天，沈未晞去给琥珀送新做的几个香囊。回来时，经过后花园的假山，却听见两个小厮靠在背风处闲磕牙。
“……听说了么？周家那位少东家，前几日在咱们府门外头转悠呢！”
“周家？皇商周家？他来做甚？”
“谁知道呢！好像是在打听什么事儿……对了，好像还问起过咱们府上最近流行的什么香囊……”
“香囊？嘿，这贵人鼻子可真灵……”
沈未晞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周砚？他打听香囊做什么？
她没停留，快步走开了。心里却留下个疑影。周砚那人，看着就不简单，他那双眼睛，太利。被他盯上，绝非好事。
得再快一点。光靠府里这点零碎生意，不行。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这日，琥珀突然派人来叫她。到了正院，琥珀没领她进屋，只在廊下低声交代：“过几日，老夫人要去城外的归元寺上香，小住两日。几位小姐也同去。老夫人吩咐，让你赶制一批香囊出来，味道要清雅持久的，适合礼佛静心之用。用料可好些，价钱……按一百五十文一个算，府里出钱采买。”
沈未晞心头一震。一百五十文一个！而且是府里采买！这不再是小姐丫鬟们的私己钱，是走了公账！
“需要多少个？”她压下激动，谨慎地问。
“先做二十个吧。”琥珀道，“三日内要。料子我稍后让人给你送去。”
“是，奴婢一定按时做好。”
回到耳房，沈未晞看着琥珀派人送来的更好的素锦和一批品质上乘的香料——檀香木粉、白芷、甘松，还有少量珍贵的龙脑。她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遇。做得好，她这“手艺”才算真正在老夫人那里挂了号，成了“有用”的人。
她几乎不眠不休，日夜赶工。母亲心疼她，夜里强撑着起来，帮她做些穿针引线、整理布头的简单活计。昏暗的油灯下，母女俩相对无言，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
第三日傍晚，二十个香囊终于完工。每个都针脚细密，配比精准，散发着宁静悠远的檀香，混合着一丝龙脑的清冽。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毫无瑕疵，才用干净的布包好，送去给琥珀。
琥珀逐一验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做得不错。”她当场结算了三千文钱，是三两银子。
拿着那沉甸甸的三两银子，沈未晞走出正院时，脚步都有些发飘。这是她凭自己“手艺”挣来的，最大的一笔钱。光明正大。
天空又飘起了细雪，落在她发热的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老夫人正院那温暖的灯火，心里清楚，她算是暂时在这深宅大院里，用这微不足道的香囊，撬开了一丝缝隙。
可她也知道，盯着这缝隙的人，绝不会只有她一个。
王姨娘的刁难，周砚的打听……都像是这冬日里的暗影，潜伏在四周。
她攥紧了手里的银子，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回那间依旧寒冷的耳房。
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