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规矩的份量
永昌伯府的订单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在陈府内外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听竹苑的门槛,似乎一夜之间又高了几分。
前来打探的、说情的、甚至是仗着几分脸面想要讨要折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沈未晞一律以“订单已满,按规矩办事”为由,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规矩立起来难,守住更难。
这日,负责在外院接待往来人等的福安,面带难色地进来禀报:“未晞姐,二夫人房里的刘嬷嬷来了,说是想为娘家侄女订两个‘春籁’香囊,问问……能否按从前的价钱?”
二夫人是陈老爷的弟媳,在府中虽不如主母权势大,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房里的嬷嬷亲自来说情,分量不轻。
院内,赵娘子和吴寡妇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悄悄看向沈未晞。
沈未晞正在核对一批香料的成色,闻言头也未抬,只问:“你如何回的话?”
福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按姐姐吩咐的,说订单已排到下月,且价钱是定死的,不好更改。那刘嬷嬷……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说姑娘如今眼界高了,连二夫人的面子都不给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得罪了二夫人,日后在府中难免多有不便。
沈未晞放下手中的香料,拍了拍手上的细末,神色平静无波。“她还在外头?”
“是,说是一定要见姑娘一面。”
“请她进来吧。”
刘嬷嬷是个圆脸微胖的妇人,此刻脸上虽还挂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走进院中,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厢房和埋头做活的众人,最后落在沈未晞身上。
“沈姑娘如今可是大忙人了,想见一面都不易。”她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抱怨,话里的刺却清晰可辨。
沈未晞起身,微微颔首:“嬷嬷说笑了。不知嬷嬷亲自过来,有何指教?”
刘嬷嬷笑道:“指教不敢当。就是我家夫人那娘家侄女,下月及笄,最是喜爱姑娘制的‘春籁’,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夫人疼惜侄女,便让我来问问,姑娘能否行个方便,先紧着做两个?这价钱嘛……姑娘也知道,就是小姑娘家戴着玩,是否……”
她话未说尽,意思却明明白白。
沈未晞看着她,忽然问道:“嬷嬷在二夫人身边伺候多年,想必最是清楚府里的规矩。”
刘嬷嬷一愣,不明所以:“这是自然。”
“那嬷嬷以为,”沈未晞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今日我因嬷嬷的情面,破了这先来后到与明码标价的规矩,为贵府侄女行了方便,低了价钱。那明日,三夫人屋里的李嬷嬷来了,我当如何?老夫人院里的琥珀姐姐来了,我又当如何?”
刘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今日行一个方便,明日卖一个情面,”沈未晞缓缓道,“这听竹苑的规矩,便成了笑话。往后,我的话,还有谁肯听?我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她目光清正,看着刘嬷嬷:“嬷嬷是明白人。今日我若应了您,才是真正打了二夫人的脸,显得二夫人以势压人,坏了府中规矩。想必二夫人仁厚,也绝不愿见此情形。”
刘嬷嬷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她准备好的说辞,在沈未晞这番滴水不漏、连消带打的话面前,全然派不上用场。对方不仅抬出了府中规矩,更是将二夫人的“仁厚”架了起来,让她进退两难。
“再者,”沈未晞话锋一转,语气稍缓,“贵府侄女及笄是喜事。‘春籁’寓意春之生机,最是相衬。若嬷嬷不弃,我可将侄女的名讳,以暗纹绣于囊内一角,以为庆贺。虽工期与价钱不能破例,但这份心意,还望嬷嬷与二夫人笑纳。”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既守住了规矩,全了二夫人的颜面,又送出了一份独一无二的人情。
刘嬷嬷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那点不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和叹服。她深深看了沈未晞一眼:“姑娘思虑周全,老奴佩服。就依姑娘所言。我这就回去禀明夫人。”
送走心平气和的刘嬷嬷,院内众人皆松了口气,看向沈未晞的目光更是不同。
吴寡妇低声道:“姑娘方才……可真敢说。”
沈未晞重新坐下,拿起未看完的香料,淡淡道:“规矩若不能一视同仁,便不叫规矩。今日退一寸,明日他人便敢进一尺。要想立得住,有些底线,一步也不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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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之后,再无人敢前来讨要情面或折扣。听竹苑的规矩,真正有了沉甸甸的份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的清晨,吴寡妇慌慌张张地来找沈未晞,手里捧着一包新送来的丁香料子。
“姑娘,您瞧瞧!这……这送来的丁香,颜色发暗,气味也淡,分明是陈年旧货,掺了次品!若用这个,定然会影响‘春籁’的香气!”
沈未晞捻起几粒丁香,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闻,眉头微蹙。供应香料的,是府里合作多年的老铺子“百香斋”,以往从未出过这等纰漏。
“今日送料来的是谁?可曾说过什么?”
“还是那个小伙计,放下东西就走了,没多话。”吴寡妇道,“姑娘,咱们可是付了定钱的,他们怎能如此!”
沈未晞沉吟片刻,对福安道:“你去一趟百香斋,找他们掌柜,就说这批丁香成色不对,请他们按契约,换一批上等新货来。”
福安领命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却空着手,面带愤懑地回来了。
“未晞姐!那百香斋的掌柜竟说……说今年的丁香收成不好,行情看涨,就这个成色,爱要不要!若要上等新货,需得再加三成价钱!”
“岂有此理!”赵娘子也气得站了起来,“他们这是坐地起价!明明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沈未晞眸色沉静,并未动怒。她走到院中,看着角落里那几丛在春日里肆意生长的耐冬。
先是内部人情试探,再是外部原料刁难。
这背后,若说没有那只熟悉的手在推动,她是不信的。
周砚,你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了吗?
这一次,不再是送些受潮的香料来试探,而是直接掐断她的命脉。
她转身,对满院义愤填膺的众人道:“慌什么。天底下,不是只有他百香斋一家卖香料。”
“福安,备车。”她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度。
“我们去‘百味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