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即规则
太后赐下玉如意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整个京城炸开了锅。陈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道贺的、攀附的、打探消息的,几乎踏破了门槛。
而听竹苑,这个原本僻静的院落,一夜之间成为了陈府,乃至整个京城目光汇聚的焦点。
沈未晞的名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权贵圈层中传播开来。不再是“那个会制香的巧手丫鬟”,而是“献香得太后赏识的沈姑娘”。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未晞,却异常平静。太后赏赐的玉如意被供奉在陈府祠堂,宫缎也入了公中库房,与她并无直接干系。她依旧每日在听竹苑制香、理账,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
只是,递到听竹苑的帖子,无论是数量还是层级,都发生了质的变化。不再是各府管事嬷嬷,而是许多府上的夫人、小姐,甚至有些品级不高的官员家眷,都希望能与她“结交”一二。
沈未晞对此一概婉拒,只以“专心侍奉老夫人,打理香苑”为由推脱。她深知,此刻越是风口浪尖,越需低调谨慎。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陈府举办了一场赏荷宴,既是庆祝太后赏赐,也是借此机会稳固与各家的关系。作为功臣,沈未晞也被老夫人点名,需出席宴席。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沈姑娘”的身份,出现在陈府的正式场合,面对京城几乎半数的权贵女眷。
宴设在水榭,荷香阵阵,衣香鬓影。当沈未晞穿着一身老夫人特意赏下的湖蓝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由琥珀引着步入水榭时,原本喧闹的场面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或探究,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
她微微垂眸,步履从容,走到老夫人和下首的陈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
老夫人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拉过她的手,对众人道:“这便是未晞那孩子,心思巧,手也巧,太后娘娘都夸赞的。”
这话如同一种无声的宣告。
立刻便有夫人笑着附和:“早就听闻沈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灵秀不凡!”
“可不是!能得太后青眼,可是天大的福气!”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沈未晞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回应,不多言,不失礼。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声音。
一位与王姨娘交好、性子尖刻的御史夫人,摇着团扇,斜睨着沈未晞,语带讥讽:“说起来,沈姑娘出身……倒是特别。能有今日造化,真是难得。只是这制香调饮,终究是微末小道,女子还是应以德行为重。”
这话一出,水榭内气氛微微一僵。这是在明晃晃地贬低沈未晞的出身和她的立身之本。
所有人都看向沈未晞,想看她如何应对。
沈未晞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御史夫人,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抹浅淡而从容的笑意:“夫人所言极是。女子德行为重。未晞虽愚钝,亦知‘孝’为百行之源。昔日钻研此道,不过是为病重母亲筹措药资,尽人子本分。后蒙老夫人不弃,府中抬爱,方有机会略尽绵力,以报深恩。至于能得太后娘娘垂青,实乃天恩浩荡,未晞惶恐,唯有兢兢业业,克己慎行,方能不负天恩,不负府中厚望。”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为孝研香的初衷,抬高了“孝道”,又将功劳归于陈府培养和天恩,姿态放得极低,却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显得那御史夫人心胸狭隘,言语刻薄。
那御史夫人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开口道:“未晞这孩子,最是知礼懂事。孝心可嘉,手艺又能为府中争光,便是大德。”
老夫人一锤定音,再无人敢置喙。
经此一事,沈未晞在宴席上的地位悄然确立。不再有人敢因出身而轻视她,反而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宴席过半,诸位小姐们展示才艺,或弹琴,或作画,或吟诗。轮到沈未晞时,众人都好奇她会展示何种技艺。
她却只是起身,对老夫人和陈夫人道:“未晞才疏学浅,不敢与诸位小姐争辉。近日偶得一香,名为‘渡’,愿献与老夫人、夫人及诸位品鉴,聊助雅兴。”
她取出一个玄色锦囊,解开系绳。一股奇异而充满生命力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初时沉静,继而蓬勃,最后归于悠远,仿佛历经劫波,涅槃重生。
这香气与场中所有的脂粉香、花香都截然不同,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此香……名为‘渡’?”一位素日里喜好礼佛的郡王妃细细品味着,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竟有如此韵味……”
“闻之令人心静。”另一位夫人颔首赞道。
沈未晞并未多言,只安静地坐回原位。她知道,无需多言,“渡”香本身,便是最好的宣言。
宴席散后,无数道目光追随着沈未晞离去的身影。她们记住的,不再仅仅是太后的赏赐,更是她临危不乱的从容,滴水不漏的言辞,以及那款名为“渡”的、充满力量的香。
从这一刻起,在这京城贵女的圈子里,沈未晞这个名字,代表的不再是幸运,而是实力。
回到听竹苑,夜色已深。
沈未晞独立院中,卸下了一日的伪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今日,她未曾弹琴作画,未曾吟诗作对。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她的方式,制定了属于她自己的规则。
她即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