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孤独一掷
王姨娘的指责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花厅里瞬间炸开。恐慌的女眷们仿佛找到了罪魁祸首,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将沈未晞生吞活剥。
“够了!”
一声苍老却极具威势的断喝,压下了所有嘈杂。老夫人重重一顿拐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王姨娘:“大难临头,不思同心协力,反倒攀诬构陷,你是嫌陈家倒得不够快吗?!”
王姨娘被老夫人眼中的寒意慑住,悻悻地闭了嘴,脸上却满是不服。
老夫人不再看她,疲惫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惶惶不安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始终沉默挺立的沈未晞身上。
厅内死寂,只余窗外官差隐约的呵斥与债主们的喧闹。
“未晞,”老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你来说。”
刹那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有惊愕,有不解,更有王姨娘等人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愤恨。让一个婢女出身的庶房之女,在家族存亡之际“来说”?老夫人莫不是急糊涂了?
沈未晞能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的重量,如同实质般压在她的肩头。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老夫人和陈夫人深深一福。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望向老夫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回老夫人,夫人。眼下之局,外有官府查问,内有债主逼门,看似死局,然则,核心无非两端。”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厅内的躁动。
“其一,政治之危,在于漕运账目,在于有人欲将我陈府定为‘罪魁’。”
“其二,经济之危,在于现金流断裂,在于信任崩塌,债主挤兑。”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欲解此局,需行三事,或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一,化敌为友,转债为股。”
她目光扫过那些隐约听闻前院逼债声而面色惨白的族人。“请家主与诸位债主明言,陈府并非无资产,只是暂时周转不灵。强逼,大家血本无归;若愿将债务转为对我陈府新辟‘海外香料航线’及即将重组的‘漕运’生意的股份,今日之债主,便是明日之合伙人,与我陈府共担风险,共享未来之利。”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债转股?闻所未闻!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第二,以攻代守,创造价值。”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弹劾我们漕运靡费、管理不善?那我们便向陛下献上一份《漕运革新策》!提出由陈府牵头,联合多家信誉良好的商会,组建‘漕运保障联盟’,以更高效、更低成本之方式,自负盈亏为朝廷运粮!届时,我陈府便从待罪的‘问题’,变成了为陛下分忧的‘解决方案’!”
这一下,连老夫人的瞳孔都微微收缩。这已不仅仅是商业手段,而是直指朝堂的政治谋略!胆大包天,却……直指核心!
“第三,彰显底蕴,重铸信心。”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铿锵。“三日后,公开拍卖‘陈府’品牌三年使用权,及十张二等香方!让全城的人都看看,我们陈府这块牌子,我们府中流出的技艺,究竟值多少真金白银!唯有让所有人看到陈府深不见底的底蕴与价值,信任方能重建,危局方有转圜之机!”
三条策略,一条针对内部财务,一条针对外部政治,一条针对市场信心。环环相扣,剑走偏锋,却又逻辑严密,直指命门!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失语。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想出的办法?这分明是久经商海沉浮、洞察世情的顶尖谋士方能有的格局与魄力!
王姨娘张大了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沈未晞。其他女眷更是目瞪口呆。
陈夫人紧紧攥着帕子,看向沈未晞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良久,老夫人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深处仿佛有火光燃起。她没有问“能否成功”,也没有质疑“是否可行”,只是看着沈未晞,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需要什么?”
沈未晞迎上老夫人的目光,清晰答道:“需要老夫人与夫人的全权信任,需要府中所有账册、契书的调阅之权,需要……代表陈府,与各方周旋之权!”
这是要权!要那足以决定家族命运的无上权柄!
老夫人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整个花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老夫人重重一顿拐杖,苍老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响彻整个花厅:
“好!传我话下去!即日起,府中内外一应事务,凡涉及化解此次危机者,皆由沈未晞决断!所有人,包括老身,皆需听其调遣!违者——逐出家族!”
轰!这道命令,比之前的惊雷更令人震撼!
沈未晞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衣裙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决然的风。
孤注一掷,胜负在此一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