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余波
老夫人雷霆一怒，官差和那货郎立刻被“请”去了顺天府。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吓傻了的妇人低低的啜泣声。
周砚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晚辈恰逢其会，见此人形迹可疑，唯恐对贵府不利，故而冒昧将其带来，不想惊扰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周公子有心了。府中杂乱，不便待客，琥珀，送客。”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周砚神色不变，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经过沈未晞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依旧苍白的侧脸，随即恢复如常，大步离开。
沈未晞顾不上去琢磨周砚那一眼的含义，她跪在冰冷的地上，朝着老夫人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办事不力，惹出如此祸事，连累府上清誉，请老夫人责罚！”
老夫人没叫她起来，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脊背上，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熬。
“起来吧。”许久，老夫人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错不在你。”
沈未晞心头一松，眼眶有些发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依言站起身，垂首侍立。
“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夫人看着院子里被践踏的香料，语气平淡，“你既走到了这一步，有些风浪，迟早要经历。今日是阿芙蓉壳，明日又不知是什么。怕了吗？”
沈未晞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却更多的是倔强：“怕。但奴婢更怕……就此认输。”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香囊的生意，暂时停了。所有成品、原料封存，等顺天府那边的结果。”她吩咐道，“吴氏几人，每人发二两银子压惊，让她们先回去，闭紧嘴巴。”
“是。”沈未晞和主事嬷嬷同时应道。
“你，”老夫人看向沈未晞，“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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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老夫人的暖阁，沈未晞的心依旧提着。她知道，真正的审问，现在才开始。
老夫人屏退了左右，只留琥珀在旁伺候。她端起茶杯，却不喝，只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
“那‘春籁’，不错。”老夫人忽然开口。
沈未晞一怔，没想到老夫人先提的是这个。
“宫里传来消息，贵妃娘娘偶然得了些许，很是喜欢。”老夫人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但也正因如此，有人坐不住了。”
沈未晞瞬间明白了。不是因为下等香囊挡了谁的路，而是因为“春籁”触及了某些人更核心的利益！周家？还是其他也想在宫采中分一杯羹的人？
“今日这局，粗糙，却狠毒。”老夫人缓缓道，“若非我及时赶到，就算最后查清你是被诬陷，这污名你也背定了。一个使用违禁之物、心术不正的奴婢，别说‘春籁’，你做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再有人敢用。”
沈未晞后背发凉。确实如此。这不仅仅是陷害，更是要彻底毁掉她赖以生存的根基！
“奴婢……多谢老夫人回护之恩！”她再次跪下。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起来。”老夫人抬了抬手，“我护得了你一次，护不了你一世。往后，你自己要更加小心。”
“是。”
“香囊生意暂停期间，你专心打理‘春籁’。”老夫人吩咐道，“所需用料，直接找琥珀，走我的私账。尽快做出足够的数量，以备不时之需。”
走老夫人的私账！这是将“春籁”完全纳入了老夫人的掌控，也是给了她一道最强的护身符。
“奴婢遵命！”
从暖阁出来，沈未晞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被风一吹，冷得刺骨。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稍稍松弛了些。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关，她算是险险过了。但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前路的凶险。
·
顺天府那边的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那货郎受不住刑，招认是受了城外一个泼皮头子的指使，那泼皮头子拿了钱，让他诬告陈府。至于钱是谁给的，泼皮头子早已逃之夭夭，查无对证。
官面上的风波算是平息了。但府里的暗流，却并未停止。
沈未晞明显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有同情，有敬畏，但更多的，是疏远和忌惮。连之前与她交好的几个婆子，说话也谨慎了不少，生怕沾染上是非。
王姨娘那边更是彻底没了声响，仿佛从未有过龃龉。
沈未晞知道，经此一事，她在这府里，彻底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鬟，而是一个有能力、有靠山，但也带着“麻烦”的“能人”。
她更加沉默，除了必要，几乎足不出户，只专心在耳房旁边的另一间空置小屋里，带着两个老夫人拨给她的、口风极紧的小丫鬟，日夜赶制“春籁”。
香料是最好的，器皿是崭新的，环境是安静的。但她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
她仔细检查每一批送来的原料，记录每一次调制的细节，甚至将成品分开存放，做好标记。她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这晚，她正在核对“春籁”的配料记录，母亲沈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晞儿，”沈氏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若是……若是太累，太险，咱们就不争了，好不好？娘只要你好好的……”
沈未晞放下笔，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
“娘，”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争，就只能永远被人踩在脚下，连生死都不能自主。
她看着跳跃的灯火，眼神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
既然退不了，那就只能往前。
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