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定价
天还没亮透，沈未晞就醒了。耳房里炭火早已熄灭，寒气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冻得人鼻子发酸。她轻手轻脚起身，往小火炉里添了几块炭，引燃，将药罐子坐上。
母亲沈氏睡得不安稳，喉咙里带着轻微的嘶鸣声。沈未晞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她看着母亲凹陷下去的脸颊，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念头，又沉甸甸地压了回去。
不能再等了。
她打开那个藏钱的小匣子，将里面的碎银和铜钱细细数了一遍。二两七钱并四十文。抓药花了多少，买炭买米花了多少，她都记在心头。这点钱，像捧在手里的水，看着不少，指缝里漏得快。
昨日琥珀姐姐的话还在耳边：“……李府订的那三十个‘梅雪清寒’，用料都是上好的，一个成本就得八十文往上，府里按一百五十文卖出，赚头是有的，只是你这工钱……”
二十文一个的工钱，做三十个，便是六百文。听着不少，可她知道，这生意若只靠她一双手，做到死也填不满母亲药罐子的无底洞。
炉子上的药开始咕嘟，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沈未晞将药汁滤出，端到床边，轻声唤道：“娘，吃药了。”
沈氏睁开眼，浑浊的眼里带着倦意，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药喝完，喘了口气，看着她：“晞儿，又一夜没睡踏实？眼底都是青的。”
“没事。”沈未晞扯出个笑，替她掖好被角，“娘，今日觉得怎样？”
“老样子。”沈氏摇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苦了你了……是娘拖累了你……”
“娘别这么说。”沈未晞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声音低而坚定，“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伺候母亲吃完药，她又熬了点稀薄的米粥，看着母亲勉强用了半碗，这才收拾了碗筷，揣着昨夜写好的单子，出了耳房。
她直接去了正院找琥珀。
琥珀刚伺候完老夫人用过早膳，正在廊下吩咐小丫鬟们做事。见她来，有些意外：“这个时辰过来，可是香囊有什么事？”
沈未晞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单子，双手递过去：“琥珀姐姐，奴婢有些想法，关于香囊的，想请姐姐看看。”
琥珀接过那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她细细看去，眉头微微蹙起，又渐渐舒展开，眼中露出讶异。
“分等定价？”她抬头看沈未晞。
“是。”沈未晞垂着眼，声音清晰，“奴婢想着，如今来找咱们订香囊的人家多了，需求各不相同。有的夫人小姐图个新鲜雅致，不在乎银钱；有的府上采买，则要实惠耐用。若都按一个价钱，恐怕……不尽如人意。”
她顿了顿，见琥珀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奴婢琢磨着，或许可以分作三等。”
“上等用杭绸苏绣，配沉香、龙脑等名贵香料，专供各府夫人小姐，定价三百文一个。中等用细棉素锦，配白芷、甘松等常见香料，供给各房得脸的管事嬷嬷或寻常官眷，定价一百二十文。下等用粗布，里面只放些柏子、艾叶、普通花草，驱蚊防虫，供给府里各处下人，或者外头平民百姓，定价三十文。”
琥珀听着，手指轻轻点着那张单子，没说话。
沈未晞心提了起来，补充道：“如此一来，用料用工不同，成本也好核算。上等的利厚，下等的走量。而且……府里的下人们若也能用上，想必做事也更尽心。外头平民买了，也是宣扬咱们陈府仁厚、东西实惠的名声。”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这下等的香囊，或许能帮她打开一条全新的、更广阔的销路。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琥珀沉吟良久，才道：“你这想法……倒是细致。只是，上等的用料名贵，成本高昂，若卖不出去，岂不砸在手里？下等的利薄，费那工夫做什么？”
沈未晞早有准备，低声道：“上等的可以接单定做，不压存货。下等的……奴婢可以教几个手巧又信得过的婆子或小丫头来做，奴婢统一查验，按件给她们算工钱，五文一个。她们得了实惠，奴婢也能抽出空来做更精细的上等货。府里省了采买下等香囊的钱，咱们还能赚些，一举多得。”
琥珀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重新审视的意味。这丫头，不止手巧，心思竟也活络到这般地步了？连找人代工、管理下人都想到了？
“这事儿不小，”琥珀将单子折好收起，“我得回禀老夫人。”
“是，全凭老夫人和姐姐做主。”沈未晞恭敬道。
·
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沈未晞照常做活，心里却像揣着只兔子。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得有点大，有点急。老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她不安分？还是……
第三日下午，琥珀来了耳房。
她神色如常，只将一张新的单子递给沈未晞：“老夫人准了。就按你说的办。这是老夫人让账房重新核算过的用料成本和定价，你瞧瞧。”
沈未晞接过单子，手微微有些抖。上面清晰地列明了三等香囊的用料规格、成本和售价。上等售价三百五十文，中等一百五十文，下等三十文。与她提议的相差无几。
“老夫人说了，”琥珀看着她，语气平和，“既然你有这份心，也有这份脑子，这下等香囊的一应事宜，便交由你打理。需要什么人，自己去挑，报给我知晓便是。每十日，你将账目报上来一次。”
沈未晞心口那块大石，轰然落地。她深深吸了口气，屈膝行礼：“奴婢……定不负老夫人信任！”
琥珀点点头，又道：“至于上等和中等香囊的工钱，也重新定过。上等一个五十文，中等一个三十文。”
五十文！三十文！这比之前翻了倍还不止！
沈未晞猛地抬头，眼中是掩不住的震惊和激动。
琥珀微微一笑：“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
送走琥珀，沈未晞紧紧攥着那张单子，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天色暗沉，又要下雪了。
可她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她做到了。她不仅保住了香囊的生意，还把它做大，做出了规矩。她有了些许调动人手的权力，有了更丰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她在老夫人那里，留下了“不止会做香囊”的印象。
母亲在里间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未晞回过神，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娘，”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沈氏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反手握住她，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却真切的笑。
“娘的晞儿……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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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未晞忙得脚不沾地。她先去粗使婆子里挑了两个手脚麻利、口风也紧的，又找了个因犯错被贬黜、女红却极好的绣房旧人。她将下等香囊的做法教给她们，定下规矩，验货收货，发放工钱。
一开始还有些磕绊，但很快便顺畅起来。看着那几个婆子因为多了份收入而露出的感激笑容，沈未晞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她好像，真的开始织就一张小小的网。
而她自己也埋头赶制上等的“梅雪清寒”香囊。五十文一个的工钱，让她每一针都充满了干劲。
这晚，她核算着第一批下等香囊的出货和工钱支出，刨去成本，竟然净赚了二百多文。虽然不多，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周砚说的对，后宅的残花剩料，确实不够。但现在，她似乎找到了一条，自己能走出去的路。
虽然只是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