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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库千金,亦是天下千金

共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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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2章 蛛丝

第2章 蛛丝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放晴了。日头光照在雪上,刺得人眼睛发疼。沈未晞端着一盆要洗的衣物往后院井边去,脚下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怀里揣着那新得的二百多文钱,贴着里衣放着,沉甸甸的,硌得皮肤有点疼,却又奇异地让她觉得踏实。

井台边已经聚了几个婆子丫鬟,正一边浆洗衣物,一边叽叽喳喳说着昨日诗会的闲话。

“……三小姐作的那首咏梅诗,听说连教习嬷嬷都夸好呢!”

“还不是因着那‘雪中春信’的香?五小姐开头没戴,后来瞧见三小姐诗兴勃发,赶紧让秋菊也给戴上了,你说巧不巧,立马也得了句妙语!”

“真有那么神?”

“谁知道呢,反正啊,现在各房小姐身边的姐姐们,都在悄悄打听那香囊的来路……”

沈未晞低着头,打上来一桶冰凉的井水,将衣物浸进去。冷水激得她手一颤,她却像是没感觉,只用力搓洗着一件旧衫子。耳朵却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风向变了。从“可有可无”变成了“争相打听”。她知道,火候快到了。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二等丫鬟走了过来,是五小姐院里的扫红。她没拿衣物,只站在井台边,目光在几个粗使丫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未晞身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张嬷嬷呢?”扫红扬声问,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一个婆子忙赔笑:“扫红姑娘找她?刚好像见她在角门那边晃悠呢。”

扫红“嗯”了一声,却没动,状似无意地闲聊:“说起来,你们谁认得外头庵堂的人?或者有娘家亲戚在那些地方的?”

众人都摇头。

扫红叹了口气:“唉,我们小姐昨日用了那‘雪中春信’,觉得极好,本想再多寻几个,谁知竟没处寻了。真是……”她没说完,又瞥了沈未晞一眼。

沈未晞始终没抬头,专注地搓着手里的衣服,仿佛那衫子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直到扫红悻悻地走了,她才慢慢直起腰,将洗好的衣物拧干,放进木盆里。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像十根胡萝卜。

她端着盆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张嬷嬷这条线,不能再用了。用多了,容易露馅。而且,五十文一个,差不多是那些大丫鬟能接受的极限,再高,就要引人怀疑,或者有人跳出来截胡了。

得换条路,得把水搅浑一点。

下午,沈未晞寻了个空,又溜出角门。这次她没去仁济堂,而是拐进了街对面一条窄巷里的一家小杂货铺。铺子又小又暗,货架上积着灰,掌柜的是个眯缝眼的老头儿,正打着算盘。

沈未晞要了一刀最次的毛边纸,又买了点便宜的针线。付钱时,她状似随意地问:“老伯,跟你打听个事儿。您这儿……收不收些零碎小玩意儿?比如……姑娘家喜欢的,别致点的香囊什么的?”

老头儿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慢悠悠地道:“小姑娘,香囊?那得看是什么成色,什么来路。”

“来路干净,”沈未晞声音不高,却清晰,“就是样子别致些,味道也特别。不比锦绣阁里头差的。”锦绣阁是城里顶有名的绣坊。

老头儿嗤笑一声:“不比锦绣阁差?口气不小。拿来瞧瞧?”

“现在没有。”沈未晞道,“您若要,我过两日能拿几个来。价钱……七十文一个,不二价。”

“七十文?”老头儿拨算盘的手停了,重新打量她,“你这丫头,倒敢开口。什么样的香囊值七十文?”

“值不值的,您看了东西,自然知道。”沈未晞不急不躁,“您放在这儿,有人买,您赚个差价。没人买,我下回原样拿回去,不占您地方。您横竖不亏。”

老头儿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这铺子生意清淡,多个新奇玩意儿招揽客人也好。何况,这丫头看着年纪小,口气却不小,说不定真有点门道。

“成吧。”他终于点头,“你先拿两个来我瞧瞧。说好了,卖不掉,你可得拿走。”

“一言为定。”沈未晞点点头,付了纸笔钱,转身走了。

走出杂货铺,冷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跟人打交道,比跟那些花花草草难多了。

回到陈府,还没走近那耳房,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沈未晞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沈母咳得蜷缩起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破旧棉被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像雪地里落下的残梅,刺目惊心。

沈未晞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纸和针线差点掉在地上。

“娘!”她扑到床边,声音发紧。

沈母好不容易止住咳,喘着气,虚弱地摆摆手:“没……没事……老毛病了……”

沈未晞没说话,转身去倒水。热水瓶是空的。她拿起炉子上的壶,发现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只剩一堆冷灰。

她沉默地重新生火,添炭,坐水。每一个动作都僵硬着。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声和母亲粗重的喘息。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小心地喂母亲喝了几口。看着母亲重新躺下,闭着眼,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皱着,沈未晞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能再等了。那普通的药材,根本压不住母亲的病。她需要更好的药,需要钱,需要更多钱!

夜里,她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又做了五个香囊。这次,她心有些乱,香料配比时,手抖了一下,柏子仁放得多些,味道便更显清苦。她也顾不上了。

第二天,她将两个香囊送到了杂货铺。老头儿拿起一个,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眯缝眼睁开了一丝。

“嗯……这味儿,是有点特别。”他掂量着,“行吧,放这儿试试。七十文,说好了。”

沈未晞点点头,没多话,转身走了。

她心里惦记着母亲的病,想去仁济堂再问问有没有稍便宜些的止咳好药。刚走到仁济堂门口,却见一个穿着靛蓝色棉袍、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个小厮。那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股商贾人家特有的精明,却又并不让人生厌。

是周砚。皇商周家的独子。沈未晞在府里偶尔远远见过一两次。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周砚却正好抬眼,目光掠过她。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穿透人似的。沈未晞心头一凛,低下头,快步绕开他,走进了药堂。

周砚脚步顿了顿,侧头问身边小厮:“刚才那丫头,看着眼生,不像城里寻常人家的。”

小厮探头看了看:“好像是……陈府上的?小的也不太确定,瞧那穿着,像是底下做粗活的。”

“陈府……”周砚沉吟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

药堂里,沈未晞问伙计:“有没有比三钱便宜些,止咳效果也好的药?”

伙计翻着账本,头也不抬:“川贝母,效果也不错,一百二十文一两。”

一百二十文。沈未晞抿了抿唇。她身上满打满算,也才三百文出头。买了药,就剩不下什么了。后续怎么办?

她正犹豫,另一个伙计从后面搬药材出来,随口对柜台里的伙计道:“掌柜的说,前几日收的那批紫菀有些潮,让拿出来晒晒,便宜点处理掉,五十文一斤。”

紫菀?沈未晞心思一动。她记得在某本杂书上看过,紫菀止咳化痰,虽不如川贝母名贵,却也对症。

“那……紫菀,给我称半斤。”她立刻说道。

伙计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奇怪她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但还是麻利地称了半斤,用草纸包好递给她。“二十五文。”

沈未晞付了钱,拿着药包,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能省一点是一点。

又过了两日,风平浪静。沈未晞用紫菀加了点梨子给母亲煎水喝,母亲的咳嗽似乎稍微缓和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心里惦记着杂货铺那俩香囊,不知卖出去了没有。正要再找机会出去打听,张嬷嬷却偷偷找来了,脸上带着点神秘和急切。

“沈丫头,了不得了!”张嬷嬷把她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三小姐屋里的春杏,还有五小姐屋里的秋菊,都又来找我了!问还有没有那香囊!说……说价钱好商量!”

沈未晞心里咯噔一下。杂货铺那边还没消息,府里这条线反而又热起来了。

“嬷嬷怎么回的话?”

“我按你之前说的,推说难做,要等等。”张嬷嬷道,“可我看她们那架势,怕是等不及!春杏还说,只要能有,她出……出八十文一个!”

八十文。比杂货铺的定价还高。

沈未晞心跳快了几分。这是个机会,但风险也更大了。府里人多眼杂,经手的人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她沉吟着,没立刻答应。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小丫鬟跑了过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沈未晞,眼睛一亮:“你就是沈未晞?老夫人屋里的琥珀姐姐让你过去一趟。”

老夫人?陈老夫人?

沈未晞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掉进了冰窟里。张嬷嬷的脸色也瞬间白了,嗫嚅着不敢再说话。

沈未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对那小丫鬟点点头,声音平静:

“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