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芽
新拨下的小院名叫“听竹苑”，其实并无几竿翠竹，只在墙角疏疏落落种着几丛耐冬，如今也抽了嫩绿的新叶。沈未晞站在院中，四下一片寂静，只听见风吹过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这安静，与往日耳房的逼仄嘈杂截然不同，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刷桐油和石灰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姑娘，东西都归置得差不多了，您看看还有什么不妥当的？”赵娘子搓着手上前，语气里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如今沈未晞身份不同，她们这些底下人，也得重新掂量着相处。
沈未晞回过神，目光扫过收拾得窗明几净的三间正房和东西厢房。正房她自住兼做调香、画样的静室，东厢给赵娘子带着两个小丫鬟做精细绣活，西厢则给吴寡妇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处理原料、制作普通香囊。账房和小厮福安在外院另有住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很好，辛苦赵娘子和诸位了。”沈未晞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往后这里的一应事务，还需大家齐心。”
众人忙应声称是。
安顿下来后，沈未晞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订立规矩。不再是之前零散的口头约定，而是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每日工时，原料领取登记，成品验收标准，不同等级香囊的工钱核算，甚至包括犯错罚则，条条列得明白。尤其是涉及香料配方和绣样的核心环节，更是严格限定接触人员，并要求立下保密文书。
赵娘子和吴寡妇等人看着那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又是新奇又是敬畏。她们从未见过哪个主家把规矩定得如此细致，但也明白，这是要把这生意长久做下去的意思，心下反而更安定了几分。
规矩立下，便按章行事。沈未晞不再事必躬亲，只抓大放小，把控关键。她将更多精力投入了新香方的琢磨和“春籁”的改良上。
宫采虽未中选，但“春籁”的名声已经借着贵妃垂询的东风，在上层圈子里悄然传开。陆续有几家与陈府交好的官宦人家递来帖子，或是夫人小姐想亲自来看看，或是想订制一批。
沈未晞没有来者不拒。她深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更不愿让“春籁”沦为随处可见的大路货。她只挑选了几家地位尊崇、与陈府关系紧密的府邸，接了少量的、要求极高的订制单子，价钱定得令人咋舌。
饶是如此，订单依旧排到了两个月后。
银钱如流水般汇入听竹苑的小账房，沈未晞看着账册上日益增长的数字，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将大部分利润都投入了扩大再生产和原料储备上，只留下少部分作为日常开销和母亲的药钱。
她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老夫人支持和“春籁”独一份的基础上，根基并不牢固。
·
这日，她正在静室调试一款以夏日荷香为主题的新方，福安领着一个小厮打扮的生面孔进来。
“姑娘，这是周府遣来的人，说有要事相商。”福安低声道，脸上带着警惕。
沈未晞心中一凛。周家？他们终于找上门了？
那周府小厮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我家主人久仰姑娘巧思，特命小的送来此信，请姑娘过目。”
沈未晞接过信，拆开。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迹挺拔有力，内容却让她瞳孔微缩。
信上并未提及旧怨，也未谈合作，只寥寥数语，点出了“春籁”香气中几味核心原料的名称，甚至包括那极为隐秘的、取自柳树内膜的鲜活气息！并附言，此香虽妙，然其“生机”过于凛冽，若遇阴雨湿热天气，恐有变质之虞，建议加入少量某味南洋产的、名为“龙涎香”的定香剂加以调和。
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不仅看穿了“春籁”的底细，更是指出了她尚未完全解决的缺陷！这周砚，在香料上的造诣，竟如此深厚？
沈未晞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这是示威？还是……示好？
她沉默片刻，将信纸缓缓折好，对那小厮道：“回去转告你家主人，他的好意，我心领了。香方之事，不劳费心。”
小厮似乎并不意外，躬身道：“小的定当转达。另外，我家主人还说，城南旧货市往西三里，新开了一家‘百味集’，专卖天南地北的稀奇物料，姑娘若有兴趣，或可前往一观。”
说完，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沈未晞看着那小厮的背影，眉头紧蹙。周砚这是什么意思？打一棒子，给个甜枣？那“百味集”，又是何处？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丛新绿。周砚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窜出来咬她一口。而他指出的“春籁”缺陷，也确实是她的一块心病。
不能慌。她告诫自己。
越是如此，越要稳住阵脚，尽快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无懈可击。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周砚提到的“龙涎香”，她记下了。那“百味集”，她也要去探一探。
危机之中，亦藏机遇。
就看她，能不能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