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献策
拍卖会的余震尚未平息，一万五千八百两现银如同滚烫的熔岩注入陈府几近凝固的血脉，暂时稳住了最危急的财务崩盘。债主们的态度明显缓和，就连前门值守官差的脸色，似乎也不如昨日那般冷硬。
但沈未晞深知，这仅仅是争取到了喘息之机。政治上的绞索依旧套在陈府的脖颈上，随时可能收紧。
她回到听竹苑，来不及休息，立刻铺纸研墨。拍卖的成功证明了商业手段的力量，但要想彻底解开死局，必须将那篇《漕运革新策》递上去，并且，要快。
笔尖在宣纸上飞速游走，她将昨夜查阅账册时发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管理漏洞、效率低下的运作模式、以及中间环节惊人的损耗，全部化为冰冷而精准的数据，融入策论之中。她没有一味为陈府辩白，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视角，剖析整个漕运体系的沉疴积弊，并将“漕运保障联盟”的构想细化——如何组建、如何运作、如何监管、能为朝廷节省多少开支、提升多少效率……
这已不仅仅是一篇自救的陈情书，更像是一份老辣干练的能吏，递上的改革方略。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天色已再次暗沉。她吹干墨迹，小心地将策论封入信函。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永昌伯府的令牌。
“福安，”她唤来同样疲惫却眼神晶亮的福安，将信递给他，“你想办法，将此信送到都察院，一位名叫谢迁的御史手中。”
这是她昨夜在查阅与陈府有关的朝臣卷宗时，注意到的一个名字。谢迁，寒门出身，官声清正，以不畏权贵、直言敢谏著称，更重要的是，他曾数次上书抨击漕运积弊，却因位卑言轻，未受重视。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由他这样一位与陈府毫无瓜葛、且素有清名的御史将策论上达天听，远比通过永昌伯府更有说服力，也更安全。
“记住，不惜代价，但要隐秘。”沈未晞叮嘱道。
福安重重点头，将信函贴身藏好，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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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沈未晞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梳理那些繁杂的账目，试图找出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线索。然而，对方做得极其干净，所有有问题的账目都巧妙地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批次的记录中，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串联。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叩门声。
琥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姑娘，宫里有旨意到，老夫人请您速去前厅接旨。”
宫里的旨意？！在这个当口？
沈未晞心头猛地一跳，是吉是凶？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快步走向前厅。
前厅内，香案已然设好。老夫人率领着阖府女眷，跪伏于地。一位面白无须、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宣旨太监，手持明黄绢帛，肃然而立。
“……查陈氏漕运，虽有疏失，然其女沈未晞，聪慧敏达，所呈《漕运革新策》颇具见地，于国有利。朕心甚慰。着即擢升陈勉之为漕运参政，暂领漕运保障联盟筹建事宜，戴罪立功。钦此。”
圣旨的内容如同又一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不是问罪，而是……升官？！虽然有个“戴罪立功”的前提，但这无疑是天大的恩赦！而且，圣旨中明确提到了沈未晞的名字和她所呈的《漕运革新策》！
跪在人群中的沈未晞，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更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臣（奴婢）接旨！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夫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率先叩首。
接过圣旨，送走宣旨太监，前厅内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激动与喧哗。
“老天爷！我们……我们没事了？！”
“老爷还升官了！”
“是未晞！是未晞那篇策论救了陈家！”
陈夫人激动得几乎晕厥，被丫鬟们扶着，看向沈未晞的眼神充满了感激。王姨娘等人则脸色煞白，混在人群中，不敢抬头。
老夫人走到沈未晞面前，苍老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没有说话，但那眼中翻涌的情绪——欣慰、后怕、决断，已说明了一切。
“孩子，”良久，老夫人才哑声开口，“从今日起，陈家的担子，你要挑起来了。”
这不是商量，而是正式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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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达的消息，以比拍卖结果更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陈府门前的官差悄无声息地撤走了。那些昨日还在逼债的债主，今日便换上了笑脸，前来道贺，并纷纷表示愿意接受“债转股”方案。
一场滔天大祸，竟在短短两日之内，被硬生生扭转！
而这一切的核心，都绕不开那个名字——沈未晞。
此刻，沈未晞却独自一人站在听竹苑的院子里，仰头望着雨后初霁、澄澈如洗的天空。
献策成功了。陈府的危机解除了。
但她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清醒。
陛下采纳策论，与其说是对陈府的宽宥，不如说是他本身就想整顿漕运，而她的策论，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契机和一把锋利的刀。
陈府，包括她沈未晞，都成了陛下棋盘上的棋子。
而接下来，如何把这“漕运保障联盟”真正建立起来，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立足……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