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香
宫采那日，天色未明，陈府侧门便悄无声息地驶出几辆青篷马车，直奔皇城方向。车辙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沈未晞站在耳房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春寒料峭，侵肌入骨，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揣着一块冰，又像是燃着一团火，冰火交织，煎熬难耐。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调配香料时，竟失手打翻了一个装沉香粉的瓷瓶，珍贵的香粉撒了一地，她也只是怔怔地看着，忘了去收拾。
“晞儿，”沈氏担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想了，成与不成，都是命数。”
沈未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命数？她不信命。她只信自己挣来的路。可这一次，路不在她脚下，在那九重宫阙之内，由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决定。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前去打探消息的福安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困惑的表情。
“未晞姐！有……有消息了！”
沈未晞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怎么样？”
“周家的‘天香引’……落选了！”福安喘着大气道。
落选了？沈未晞一愣。周家重金打造，传闻得神乎其神的“天香引”，竟然落选了？
“那……我们的‘春籁’呢？”她声音发紧。
福安挠了挠头，表情更古怪了：“咱们的……也没选上。”
也没选上？沈未晞心口那团火，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熄了大半，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桌沿才站稳。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席卷了她。还是……不行吗？
“但是！”福安急忙补充，“听说贵妃娘娘独独对咱们那‘春籁’的香气，多问了一句！还让内侍将香囊留下细看了！周家的东西，可是直接就被驳回了！”
峰回路转！沈未晞猛地抬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多问了一句！留下细看！这在规矩森严的宫闱之中，已是天大的青眼！
“还有呢？还听说什么？”她急急追问。
“具体的就不知道了，宫里的消息捂得严实。”福安摇头，“只知道最后中选的，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一批‘百花凝露’香饼，说是气味甜润，最得太后她老人家欢心。”
百花凝露……沈未晞咀嚼着这个名字，心里明镜似的。并非“春籁”不如人，而是它那清冷中带着生机的独特气质，或许并不符合太后一贯的喜好，却意外地对了贵妃娘娘的脾胃。
虽未中选，却在最高处挂了名！这结果，远比她预想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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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消息渐渐在府里传开。众人反应各异。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像主事嬷嬷那样，对沈未晞投来更加复杂目光的——这丫头弄出的东西，竟真能入贵妃的眼！
王姨娘那边彻底没了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午，琥珀来了，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沈未晞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跟着琥珀去了正院。
老夫人依旧坐在暖炕上，神色平和，见她进来，指了指炕边的绣墩：“坐吧。”
沈未晞谢过，小心地坐了半边。
“宫采的结果，知道了？”老夫人问。
“是，奴婢听说了。”
“心里可有失落？”
沈未晞抬起头，目光清澈：“回老夫人，未曾中选，确有些许遗憾。但贵妃娘娘能垂询，已是意外之喜。奴婢……知足。”
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你能这么想，很好。”她缓缓道，“‘百花凝露’是太后惯用的，中选在意料之中。贵妃娘娘年轻，喜好自然不同。你那‘春籁’，能得她一句问，便是成功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未晞：“经此一事，你这‘春籁’算是有了名号。往后，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府里会拨一处小院给你专用，一应人手物料，直接由你调配。除了供应府内，也可酌情接些外头的订制，价钱……你自己定。”
沈未晞心头剧震！独立的小院！自主调配人手物料！自己定价！这几乎是给了她一个完全独立的、属于她自己的小作坊和经营权！虽然依旧在陈府羽翼之下，但自主权已非昔日可比！
“奴婢……谢老夫人！”她起身，郑重行了大礼。这一次，是真正的感激。
“起来吧。”老夫人摆摆手，“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往后，好生经营，莫要辜负了这番际遇，也莫要……再让人轻易算计了去。”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沈未晞凛然应下：“奴婢明白！”
从正院出来，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沈未晞却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她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院门，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府里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在夹缝中求存的婢女沈未晞。
她是制出“春籁”、得贵妃垂询、掌一院之事的……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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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入新院子的过程很顺利。院子不大，但独门独户，安静敞亮。赵娘子、吴寡妇，以及之前信得过的几个婆子丫鬟都被调了过来，归她管辖。老夫人甚至还拨了个识文断字的小厮给她做账房。
一切仿佛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沈未晞自己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周家“天香引”折戟沉沙，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招的弱者了。
她站在新院子中央，看着角落里一株刚刚吐露新芽的海棠树，轻轻嗅了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春籁”余香。
暗香浮动。
前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