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无冕
御前问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在京城的顶层圈层中传开。皇帝那句“你很好”，虽未有任何实质封赏，却比任何官诰都更有分量。它意味着沈未晞和她所代表的“沈氏生态”，得到了这个帝国最高权力的默许，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一时间，陈府门前再次车水马龙，但此次前来拜会的，已不仅仅是商贾，更多了许多品级不低的官员家眷，甚至有些清流文官，也递来帖子，希望能与这位“见识不凡”的沈姑娘探讨民生经济。
然而，更大的波澜还在后面。
几日后的常朝之上，一位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御史，出列上奏，言称沈未晞于漕运革新、安抚民生、开拓税源有功于国，请陛下破格赐予官身，以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亦显朝廷重用贤能之胸怀。
此议一出，满朝哗然！
女子为官？本朝虽有女官制度，但皆服务于宫闱之内，从未有女子担任外朝官职之前例！这简直是颠覆祖制！
保守派官员纷纷出言反对，引经据典，言辞激烈。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消息传到陈府，众人反应各异。陈勉之心情复杂，既觉荣耀，又感惶恐。老夫人则捻着佛珠，默然不语。下人们则与有荣焉，仿佛自家姑娘真要当上女官了。
唯有沈未晞，听闻此事后，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姑娘，您……您不想当官吗？”吴寡妇小心翼翼地问，在她看来，这是天大的荣耀。
沈未晞看着窗外悠然舒展的云，语气平静：“吴嫂子，你觉得，是我现在这般自在，还是入了那朝堂，每日跪拜奏对、与人争辩不休来得自在？”
吴寡妇哑然。
“况且，”沈未晞转过身，目光清明，“我所行之事，根基在民，在商。一旦入了官场，便有了品级束缚，有了派系牵扯，行事反而诸多不便。如今这般，陛下知我，朝廷用我（的理念）而不必授我官衔，岂不更好？”
她看得无比透彻。她要的不是一个虚名，而是做事的自由和空间。
果然，当皇帝就此征询她的意见时，沈未晞坦然入宫，于偏殿之内，对着御座上的天子，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陛下厚爱，民女感激涕零。然民女才疏学浅，生于市井，长于商贾，于经国之道实无建树。且性情疏懒，不惯官场拘束。唯愿以在野之身，凭些许商贾之术，为陛下安抚一方黎庶，充盈些许税赋，便已是莫大荣幸。这官身……民女实在不敢受，亦不愿受。”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却明确表达了对官场的疏离与对自己所选道路的坚持。
皇帝看着她，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好一个‘在野之身’！沈未晞，你倒是清醒。也罢，人各有志，朕便不强求。”
他沉吟片刻，道：“你虽不受官身，然有功于社稷，不可不赏。朕便赐你母亲沈氏，五品‘宜人’诰命，享朝廷俸禄，以彰其教女有方，亦全你一片孝心。”
沈未晞闻言，心头巨震，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楚！她立刻跪伏于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民女……代母亲，谢陛下隆恩！”
为母亲求得诰命，洗刷罪奴之后的最后一丝卑微，让她能堂堂正正、受人尊敬地安享晚年——这是她奋斗之初，最深切、也最不敢奢望的愿望之一！
如今，竟以这种方式，由当今天子亲口赐下！
这比给她任何官位，都更让她感到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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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晞婉拒官身，却为母求得诰命的消息传出，再次引起轰动。
世人皆赞她孝心感天，淡泊名利。而那些曾经因她女子身份而轻视她的人，此刻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连皇帝亲赐的官位都能拒绝的女人，她所图所求，早已超越了世俗的权位。
她虽无官身，却凭借其开创的事业、庞大的影响力以及对民生的切实改善，成为了连朝廷都不得不重视、甚至需要借力的特殊存在。
无冕之王。
这个词，开始悄然在知情者口中流传。
她无需冠冕，因为她亲手创造的商业帝国与民生网络，便是她最耀眼的王冠。
她回到府中，将那份沉甸甸的诰命文书，亲手交到母亲沈氏手中。
沈氏捧着那明黄色的绢帛，看着上面御笔亲书的“宜人”二字，泪如雨下，这一次，却是喜悦与骄傲的泪水。她颤抖着手，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
“娘的晞儿……是娘的骄傲。”
沈未晞微笑着，替母亲擦去眼泪。
无冕之王，又如何？
她所求的，从来就不是那顶冰冷的冠冕。
而是身边人的安稳笑颜，
与心中那片，越来越清晰的，
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