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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库千金,亦是天下千金

共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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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5章 归元寺

第5章 归元寺

那三两银子,沈未晞藏得比上一两更紧。她掰着指头算,给母亲抓了好药,又咬牙买了一床厚实的新棉被,剩下的依旧像石头压在心头。府里采买的活儿不是天天有,小姐们的零散生意也到了头,几个有头脸的丫鬟都有了她的香囊,新鲜劲儿过去,需求便淡了。

归元寺上香的日子转眼就到。老夫人带了三位小姐——三小姐知玉、五小姐知瑶,还有庶出的六小姐知薇,并一众仆妇,浩浩荡荡出了府门。沈未晞作为专门制香囊的,也被点名随行,安排在粗使婆子的马车角落里。

马车颠簸,车里充斥着婆子们身上的汗味和劣质头油味。沈未晞缩在角落,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枯树和田地。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出府,冷冽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竟让她有些贪婪地多吸了几口。

归元寺在山腰,马车到山脚下就得换轿子。主子们坐轿,下人步行。沈未晞跟着队伍,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上积雪扫得不算干净,有些滑。她走得很小心,鼻尖却细细嗅着空气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混着山间松柏的清气,与她平日里闻惯的后宅脂粉气截然不同。

寺里早已打点妥当,知客僧将女眷引到一处僻静的禅院安置。沈未晞和几个小丫鬟被分在一间窄小的下人房里,通铺,挤得很。她顾不上这些,放下小小的包袱,就被琥珀叫去,检查带来的香囊可有受潮损坏。

正忙活着,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男子清朗的谈笑声。一个小丫鬟兴奋地跑进来:“周家!是皇商周家的人也来上香了!就在隔壁院子!”

沈未晞的心猛地一跳。周砚?他也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手上的活计,将香囊一个个挂到禅房通风处。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三小姐陈知玉娇俏的声音响起:“周公子也来礼佛?真是巧了。”

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带着些许疏离笑意的男声:“原来是陈三小姐、五小姐。家母在此祈福,在下陪同前来。”

是周砚。

沈未晞借着整理香囊的姿势,悄悄往院门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周砚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玄色狐裘,立在月亮门旁,身姿挺拔。他正与陈知玉、陈知瑶寒暄,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院内,掠过那些挂着的香囊,又在低头忙碌的丫鬟们身上转了一圈。

沈未晞立刻低下头,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果然对香囊感兴趣。

·

晚课时分,女眷们去了大雄宝殿。沈未晞作为下人,留在禅院看守。她寻了个由头,说要去厨房看看给老夫人准备的素斋,实则绕到了禅院后的一片小松林。

林间积雪未融,寂静无人。她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沁入肺腑,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烦闷。她需要理一理思绪。周砚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踩雪的声音,不疾不徐。

沈未晞猛地回头。

周砚就站在几步开外,负着手,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他狐裘的领口簇拥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果然是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笃定。

沈未晞心头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屈膝行礼:“周公子认错人了吧?奴婢是陈府的丫鬟。”

周砚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隐隐传来。“仁济堂外,低着头匆匆走过的,是你。如今在这归元寺禅院,做出那‘雪中春信’、‘雪霁初晴’的,也是你。”他目光扫过她冻得通红的指尖,“陈府的丫鬟,都如你这般……心灵手巧么?”

沈未晞知道抵赖无用,他既已找上门,必然是查到了什么。她垂下眼:“奴婢愚钝,不知公子在说什么。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做些粗活。”

“粗活?”周砚挑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旧的香囊,正是最早流入市面的那种素面棉布香囊,“这‘粗活’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倒是别致。更别致的是这售卖的路子,府内府外,虚虚实实,让人抓不住首尾。这般心思,可不算愚钝。”

沈未晞看着那个香囊,心知他连杂货铺那条线都摸清了。她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周砚也不逼她,将香囊收回袖中,语气缓和了些:“你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奇,能有这般巧思和手段的,究竟是何人。”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不断颤动的睫毛,“你那香囊里的柏子仁,配比很妙,清苦之余,有余韵。只是……若想长久,光靠这点后宅里的残花剩料,恐怕不够。”

这话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了沈未晞最隐秘的担忧上。她猛地抬眼看向他。

周砚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我周家做的是南北货殖,香料也涉猎一二。你若有意,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谈谈?和他?皇商周家的少主?沈未晞心跳如擂鼓。这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机遇,却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她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不能慌,不能急。

“公子说笑了。”她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奴婢人微言轻,只想本分做事,照顾好母亲。不敢高攀,也无甚可谈。”

周砚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只淡淡道:“无妨。我的话放在这里,你若改了主意,可去城南的‘四海茶楼’留个口信。”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积雪,很快消失在松林尽头。

沈未晞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周砚……他到底想做什么?

·

回到禅院,晚课已散。琥珀见她回来,随口问了句:“去何处了?方才周家公子还来向老夫人请安,问起寺中用的香呢。”

沈未晞心口又是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回琥珀姐姐,奴婢去厨房看了看,又顺便在寺里走了走,透透气。”

琥珀“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夜里,沈未晞躺在通铺上,听着身边丫鬟们均匀的呼吸声,毫无睡意。周砚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光靠这点后宅里的残花剩料,恐怕不够。”

他说得对。老夫人给的“明路”看似安稳,实则狭窄。一旦府里不再需要,或者有了更好的选择,她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母亲的病是个无底洞,她需要更稳定、更大量的进项。

可是和周砚合作?与虎谋皮。他那样精明的人,自己这点心思和底牌,恐怕迟早被他看穿、拿捏。

翻来覆去,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寺里安排了讲经。老夫人带着小姐们去了,沈未晞被留下收拾行装,准备午后回府。

她正将晾好的香囊一一收回匣子,一个小沙弥引着一位穿着体面的管事嬷嬷过来。那嬷嬷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眼神却精明。

“这位可是制作香囊的沈姑娘?”嬷嬷笑着开口,“老身是山下李府的内院管事,夫人在寺中闻到这香囊气息清雅,十分喜爱,特命老身来问问,姑娘可能为我家夫人定制一些?价钱好商量。”

沈未晞怔住了。李府?她隐约记得,是城中另一户官宦人家,与陈府素有往来,但不算亲密。

这香囊,竟然传到了别家夫人耳中?

她压下心中惊异,谨慎回道:“嬷嬷谬赞了。奴婢只是奉命为府中制备,不敢私下接活。”

那嬷嬷却笑道:“姑娘不必顾虑。我家夫人与贵府老夫人也是相熟的,断不会让姑娘难做。若是姑娘应允,我们可按市价采买,绝不叫姑娘吃亏。”

沈未晞心念电转。这李府夫人,是单纯喜欢香囊,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有意试探?或是想通过她,与陈府,或者说与老夫人,搭上点什么关系?

她忽然意识到,这小小的香囊,似乎不再仅仅是换钱的物事,它成了一条线,隐隐将她,将陈府,与府外更广阔的世界连接了起来。

而线的另一端,站着周砚,站着李府,或许还会有张府、王府……

她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李府嬷嬷,又想起昨日松林中周砚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前路迷雾重重,却似乎……也透着光。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嬷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为难的笑容:“嬷嬷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此事……还需回禀过老夫人方能定夺。还请嬷嬷见谅。”